故乡·神秘的 榨油坊

华龙酒窖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我每次回到故乡,当风掠过村头那棵老槐树时,总带着麦秸和泥土的气息,它把我拽回那五六十年代的家乡。那个纯朴年代,农业生产主要依赖人力和畜力,工具以木犁、铁耙、镰刀、锄头等传统农具为主,耕地依靠牛耕完成,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劳动强度大、效率低。“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大牌子立在生产队的院里,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看不懂上面的字,只知道大人从早忙到晚,靠挣公分过日子。那个时期的生产方式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由于生产方式相对比较落后,集体经济发展比较缓慢,家庭生活一度处于贫穷落后的状态,住的是低矮的草房,吃的是粗粮杂饭,常年很少见到荤腥,记得母亲熬菜时,经常把蓖麻籽放在热锅里,用铲子拍偏,生生地从它们身上挤出几滴油来,再把菜放进锅里。几滴蓖麻籽油,给我们家贫寒日子的饭桌上增加了几分香气。</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穷则思变,到了六七十年代,“以副养农”“多种经营”的春风吹进了村子。在我们的生产小队里突然冒出一座粉坊,大队部里冒出一座榨油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生产队里的粉坊,是我们这些孩子们天天去玩耍的地方,看父亲漏粉,在晒粉条的大排架里藏猫猫,经常把粉条给碰掉在地下,挨大人们训斥,饿了就偷偷地拽几根儿粉条填进嘴里。那里成了我们童年的乐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我们感到奇怪的是,唯独那座榨油坊,我们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见过。它就坐落在大队部院里一个角落里,四间矮房被一个小院包裹着,独立的小院,大门口除了相关人员出入时开开,平时总是关着,看门儿的老头就像个六亲不认的犟驴,闲杂人员不用想混进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我们家每年冬天都会有几个榨油的副产品大仁渣饼从榨油坊拿回来,圆圆的大饼子,油亮亮的,我们这些孩子们看到都想吃。父亲用锤子给我们砸了几块,让我们哥儿几个尝尝鲜儿,可这些仁儿渣吃到嘴里时,却有不少沙子和一种难闻的味道。这时,父亲神秘地说:“听说榨油房是不让外人看的,也从没有外人看过那些油是怎样榨出来的。榨油工人从不穿衣服,都是光着腚在里面干活儿,吃喝都在油房里,这些仁儿渣都是工人光着脚丫子在模子里反复踩踏才做出来的,油工们从来不洗脚,那脚趾头里的泥儿都踩到了仁儿渣里。油坊里没有厕所,他们拉屎尿尿都放在了废料仁儿渣里。”我们听得眼睛发直,手里的仁渣饼啪嗒掉在地上。胃里的酸水腾地往上涌,我们哥儿几个捂着嘴跑到墙根,吐得眼泪直流。从那以后,再也不敢碰仁儿渣了。那时,榨油坊就成了我们心里最神秘的地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一年秋天,生产队里在场里分花生,我们一群孩子老早就去场里等着看热闹,队长、会计、保管员三人在那负责分花生。父亲背着刚刚分到的一面袋花生,并没有往家的方向走,直接向榨油坊走去,我知道父亲那点小心思,一是怕花生拿到家里会缩水掉称,二是怕我们哥几个偷吃。我跟在父亲的身后走着,心思着这次可以跟父亲一起进入榨油坊里面看看。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大队部院里排了一个见尾不见头的长队,都在那里等着加工油过秤。我想趁机去榨油坊里看看,走到长队前头才发现,过称的地方却设在了榨油坊的墙外头,榨油坊的大门仍旧关得紧紧的。我在榨油坊的墙外转悠着,渴望着能够能有进入小院的机会,眼看着小院不断有人出来,眨眼功夫门就被看门儿的老头儿给关上。我失望的离开了那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凭我们这些孩子的能力去看榨油坊,是不可能的了,我攥着父亲的衣角晃了又晃说:“爸!带我们去油坊看看行不?”父亲叼着烟袋锅子笑着说:“那地方是你们能随便进的?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敢带你们去。”听了父亲的话,我们并没有灰心,转天一个下午,我们几个小伙伴儿溜到了大队部。突然发现围墙头上还被插上了碎玻璃,门口的木牌子虽然褪了色,“闲人免进”四个黑字却依旧扎眼,像四只瞪着的眼睛。可那扇刷着桐油的大门,竟虚掩着,留着道指头宽的缝儿,像在偷偷朝我们招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走!我们几个一眨眼,猫着腰就往门口冲去。脚刚沾到门里的青石板,就听见一声吼:“站住!你们几个小毛崽子想干啥去?”我们吓得一哆嗦,回头就看见个黑铁塔似的汉子站在我们跟前。他穿着件油亮的黑布褂,褂子上粘着一层厚厚的的油垢,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连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凶气。他几步跨过来,把我们往外一推,“哐当”一声插上了门栓,唾沫星子溅在我们脸上:“离这儿远点!再敢来,看我不揍得你们屁股开花!”我们被推个趔趄,却没害怕。等那汉子的脚步声在院里消失,我们在墙根儿下寻来砖石瓦片,七手八脚堆起个小平台。轮番扒着墙沿儿往下瞅,此刻,我们的心砰砰直跳,猜想着里面的样子,是不是真的有光腚的工人?地上是不是积着厚厚的油泥?那香喷喷的香油,真的是在那样的地方榨出来的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油坊窗户被塑料布蒙得密不透风,马灯的光线下,能看见几个像黑铁塔一样的人影,围着个大木头桩子干活儿。“嘿呦!嘿呦的号子声,还有那咕噜咕噜的石碾声,从墙缝里钻出来,混着木锤砸在楔子上的“咚咚”声,一下下敲在我们心上。那声音有时沉得像雨天的闷雷,拖着长长的尾音,听得人鼻子发酸,仿佛能看见汉子们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上,有时又突然拔高,像扯着嗓子喊号的船工,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连墙头上的碎玻璃都跟着发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直到日头偏西,那声音渐渐弱下去,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墙头儿。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可我们心里都清楚,那墙里面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凶巴巴的禁地,那是个藏着热气、藏着汗水,也藏着大人们秘密的地方。大人们的世界,原来比我们创拐 、滚铁环要沉实得多,也暖得多。</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人总会有想不到的惊喜,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见到了榨油坊里的那些“大神”们。那时的农村,没有娱乐场所和娱乐设施,十里八村放电影,我都会跟随家里大人去看电影,一年冬天,邻村付家城放电影,我随哥哥们一起去看电影,踏着半尺厚的雪地,大哥的手里举着炊帚旮瘩做的火把走在前头,我紧跟在后面,等我们走到电影播放地点时,电影已经开演了,那人也太多了,墙头、大树杈上都站满了人,大哥带着我们挤这儿挤那的,那人排得跟铁桶似的,根本挤不进去,没一会儿我们哥儿几个就被挤散了。我踮着脚,把脖子抻得像被拎起来的大白鹅,可眼前除了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啥也看不见。喇叭里的人喊得震天响,我却像被蒙在鼓里的闷葫芦,急得直跳脚,雪沫子溅了一裤腿。突然我被一只粗壮的手大抓起,手拉着我往前走着,我睁眼看时,吓了我一跳,有七八个壮汉,每个人手里攥着一只小板凳儿,身穿一身黑色油乎乎的衣服,连头上戴的帽子都是油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呛鼻的生油味儿。领头的那个人嘴里喊着:“让让啊!我们是榨油的啊!我们身上都是油啊!别油着你们啊!”这几句话被后面那几个人不断地重复着,这话可真灵,话音落下,密集的人群立刻闪出了一道口子,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被吓得喳喳乱叫:“哎呀!我的妈呀,哪来的油鬼呀!离我们远点啊!别油着我们!”这些光棍儿们却哪有美女往哪钻,故意吓唬他们,我跟着他们走到离放映机不远的地方,几个人就坐在了那里。可以安静地看电影了,我发现,旁边的人就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们,生怕离他们近了油着他们。我听到旁边的人嘀咕说:“哪来的这几个无赖?你不知道吧!那是下港榨油坊里的榨油工人,每次咱村放电影,他们都用这样的办法占地方!”听了他们的话,我才明白这些人是我们村的榨油工人,拉着我手的竟是我们邻居的二大爷家的三哥,他藏的真深啊!这么多年他竟是村里的榨油工人,平时看到他穿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我立刻摆脱了他的手,我也害怕他把我的衣服给粘上油。我心里想着,我想看到的人今天终于看到了,领头的那个人不就是那天不让我们进去看榨油坊的人吗?看到了他们,我明白了,父亲跟我们说的榨油工人光腚干活儿是不可能的,他们要是光腚干活儿,这些油乎乎的衣服是哪来的?我边看电影边想着父亲和我说过的那些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电影散场时,雪又下了起来,我和三哥一起走在路上,我把憋了好几年的疑问一股脑倒了出来:“三哥!你们真是光腚干活吗?真的在油坊里拉屎尿尿吗?三哥“噗嗤”一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都是村里人瞎说的,榨油坊里温度高,可也不能光腚啊,那油点子溅在身上,烫得直掉皮!我们穿的这是油布褂子,防油的!再说了,油坊里干净着呢,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哪能随便拉尿?”他跟我讲起榨油坊里的油是怎样榨出来的,三哥的话就像一段段神奇的故事,让我听得入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雪粒子打在我们的帽子上,沙沙作响。听着三哥讲的榨油坊里的故事,心里一直藏着的榨油坊里的秘密,一下子被解开了。原来那些被村里人传得神乎其神的“油鬼”,不过是一群靠力气吃饭的汉子,他们身上的油味儿,是黄豆的香,是汗水的咸,是日子的烟火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快走到家口时,三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以后想瞧我们榨油,就去家里找我,哥带你去看榨油,那场面,比看电影还热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我望着三哥的背影,那身油亮的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团跳动的火苗。风还在刮,可我却觉得一点都不冷了。原来惊喜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它可能藏在拥挤的人墙后,藏在油乎乎的棉袄里,藏在一个被误解了多年的真相里,那些我们以为的“怪人”,其实是最朴实的劳动者,他们用满身的油光,换来了家家户户饭桌上的香。</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故乡的榨油坊,曾是集体劳动的舞台,浸透着最醇厚的乡土烟火气。它静静伫立至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榨油坊里安上了电动碾子和电动榨油机,那盘石碾子被挪到了院子里,再也没转过。那些喊号子的汉子们被有文化的年轻人所替代。榨油坊的夜晚,再也没有那沉实的号子声了。可我总觉得,那声音还在,就藏在村西头的老槐树上,藏在每一滴飘着香的花生油里,藏着父亲那辈人,对土地的踏实,对美好日子追求,藏着一群人在黑夜里,用肩膀扛起日子的模样。他们喊着号子,把汗水砸进土里,把希望榨进油里,然后,日子就像那流出来的油,慢慢的就香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如今,那座榨油坊早已不在了,成了我们这代人心中一段带着油香的、永远的乡愁。每当我闻到饭桌香油的香气,我总会想起故乡的那座榨油坊,想起父亲神秘的笑容,想起我们一群孩子趴在榨油坊墙上张望的模样。那座神秘的榨油坊,藏着一个时代的印记,也藏着我们最纯真、最懵懂的童年。</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