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中山公园

老顽童

今天午饭后闲着，突想中山公园的梅花，大约已悄然破寒而绽。于是披衣起身，缓步踱出家门。

我家离中山公园不远，步行约十五分钟即至。一路梧桐新芽初吐，风里浮着微凉而清冽的春意，仿佛早春正踮着脚尖，轻轻走过街巷。

中山公园，已有百年历史。

始建于民国初年，青砖斑驳如史册泛黄，石阶温润似岁月低语，一草一木皆浸透时光的沉香。

古木参天，见证里清末辫影摇曳，听过民国炮声隐隐，亦年年静候春春天的信息。

草木无言，却从不失约：该萌时萌，该绽时绽，该敛时敛。倒是我们这些看花人，在同一树下年年驻足，心事却如新枝，各自抽芽，各自伸展，各自在春风里轻轻颤动。

从万航渡路后门入园，游人稀疏。早春尚带料峭，未至踏青时节，却正宜独行。人少，树多，光淡，影长，整格公园仿佛被初春的薄光轻轻托起，浮于清寂与温柔之间。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梅园中央那几株老梅。

树干虬劲盘曲，黑褐皴裂，如刻满沧桑的手掌；而枝头却已灼灼盛放——粉白如初雪未融，淡红似胭脂轻染，更有几树绿萼梅，花苞微绽，青玉般玲珑，怯怯含香，仿佛春之羞涩，尚未敢尽展芳华。凑近细嗅，幽香清浅，似有还无，如远山云气浮游于鼻息之间，欲握而不可得。

梅花是春的信使，亦是春的先锋。

当桃李尚在酣眠，它已倾尽全力，开得满、开得烈、开得凛然。树下落英薄铺，浅粉浮于青砖，宛如春天写给大地的第一封短简——字迹轻淡，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欢喜与笃定。

自梅园西行，几株玉兰静立道旁。花苞毛茸茸地裹着灰褐外衣，如襁褓中的婴孩，酣睡未醒；可若凝神细看，那苞尖已悄然透出一线嫩白，薄如蝉翼，莹似初雪，仿佛正屏息蓄力，只待一声风唤，便挣破冬的茧，扑向这浩荡春光。

路旁迎春最是性急，金黄小花已缀满柔枝，一簇簇、一星星，在微寒中灼灼燃烧，像被春风打翻的碎金，撒了一路，也点亮了一路。

再往前，是一片冬余未尽的草坪。枯黄尚未褪尽，可草根处已悄然浮起茸茸新绿——浅淡、柔软、怯生生的，如雏鸟初生的绒羽，让人驻足屏息，不忍踏足，唯恐惊扰了这大地初醒的初响。

草坪上，几个孩子正放风筝。纸鸢高悬于淡蓝天空，随风轻晃，细线绷紧于稚嫩掌心。那一线牵着的，是整个寒冬积攒的沉寂，正被春光一寸寸托起、放飞。

草坪尽头，红廊绿瓦的长廊静卧春光里。朱漆已褪为温润浅绯，瓦楞间青苔微润，绿意沁出，是春雨将至的密语。

廊下几位老人静坐晒阳，闭目不语，仿佛也在等：等风再暖些，等花再开些，等时光再慢些。

几只麻雀跃上檐角，叽喳如珠落玉盘，清脆短促，把寂静敲得更静，把春意衬得更真。

穿过长廊，一泓小湖静卧眼前。垂柳枝条已泛青绿，柔若无骨，垂落水面，在风中轻漾；枝头芽苞鼓胀饱满，似攒了一冬的言语，只待春风一唤，便倾吐满树新绿。

湖水碧澄如玉，倒映柳影，波光潋滟，几只鸭子悠然浮游，忽而潜入，忽而昂首，甩落水珠点点，在斜阳下碎成金箔。

湖畔亭中，一曲《春江花月夜》正缓缓流淌。

二胡声悠悠扬扬，如丝如缕，拂过湖面，穿过柳丝，落于水波之上，又随涟漪一圈圈漾开。

那琴声是慢的，是柔的，是抚的：抚这初醒的春色，也抚人心深处那些沉潜已久的、温热的旧事。

我在湖边伫立良久。

看柳丝摇曳，看水光浮跃，看远山新绿如洇开的水墨，缓缓铺展。忽而记起一句旧话：春天不是读懂的，是看见的。

此刻，我看见了：看见了梅花的粉，柳色的青，湖光的粼，老人脸上的静，孩子眼中的光。

春天就这样来了：不喧哗，不张扬，却丰盈得满溢；不声张，不邀约，却已悄然为世界换上一张崭新的、温柔的脸。

日影西斜，园中光影渐柔，由明转暖，由暖转静。放风筝的孩子收线归去，笑语渐远；廊下老人缓缓起身，拄杖徐行，背影融进微醺的暮色里；二胡声歇，湖面重归澄明，唯有余风过柳梢的微响。

而那几株老梅，依旧在渐浓的暮霭中静静开着，素淡，清绝，不争不扰——它们是春的信使，亦是春的守夜人，守着这一园未拆封的春信，静待有心人，轻轻启阅。

转身离去，回望一眼：暮色里的中山公园，褪尽白昼的明丽，披上一层温柔的灰蓝。梅花、柳影、湖光、长廊，皆浸于这静谧之中，如一幅未干的淡墨小品，清简，隽永，余味悠长。

而我，刚刚在这幅画里，与今年的春天，悄然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