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苏轼(第70章)薛涛诗笺(下)

方歌

<p class="ql-block">作者画外音:</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薛涛的人生,她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二伯在丁忧大课,为什么要讲这位唐朝女诗人的作品及人生呢?他想让苏轼和子由知晓什么?本章为您揭晓。</span></p> <p class="ql-block"> 我是苏轼(连载)</p><p class="ql-block"> 第070章:薛涛诗笺(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红笺传蜀道,深诫胜瑶琴。</p><p class="ql-block"> 千载浣花水,犹存万古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伯讲完薛涛与元稹的故事,院中的梧桐叶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些粉红色的纸笺旁。</p><p class="ql-block"> 我盯着那些纸笺,心里还在想着那个独居碧鸡坊二十年的女子。她造了这么好看的纸,让天下诗人争着用,可她自己,最后却是孤零零一个人走的。没有子女,没有爱人,只留下她的诗和诗笺。</p><p class="ql-block"> 子由忽然问:“二伯,薛涛这一辈子,算是幸运还是不幸?”</p><p class="ql-block"> 二伯没有直接回答。他拈起一张薛涛笺,对着夕阳照了照,那纸变成了透明的金红色,像一片被晚霞染透的花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个问题,”他缓缓道,“要看你用什么尺度去衡量。若用寻常女子的尺子量,她是不幸的。”二伯放下纸笺,目光悠悠的,“幼年丧父,少年入乐籍,中年遇人不淑,晚年独居终老。没有夫家,没有儿女,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圆满’。”</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又道:“可若用另一个尺度去衡量?”他指着那叠薛涛笺:“她造的这种纸,让天下才子用了一百多年,还要继续用下去。白居易、刘禹锡、杜牧、李商隐,那些名动天下的诗人,都用她的纸写信、写诗。李商隐写‘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那是在夸她的纸;刘禹锡写‘蜀笺写出篇篇好’,那也是夸她的纸。”</p><p class="ql-block"> 二伯看着我们,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一个女人,凭着自己造的一张纸,让那么多大诗人都夸她、都记住她——这把尺子,不比寻常的尺子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心头一动,忽然想起祖父批注《周礼》时的那句话:“各司其职而天下治。”薛涛没有官职,可她也“司”了另一个“职”。她给这个世界的诗人,造了一张写诗的好纸。</p><p class="ql-block">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各司其职”吗?</p><p class="ql-block"> 可就在这时,二伯的神色忽然变了。</p><p class="ql-block"> 他放下那张纸笺,目光从我们脸上缓缓扫过,变得严肃起来——那种严肃,我只有在讲《周易》最紧要处才见过。</p><p class="ql-block"> “轼儿,子由。”他缓缓开口,“薛涛的故事,我讲了这么多。她的才华,她的坎坷,她的纸,她的诗,她的情事……。这些你们都听了。可有一件事,我还没讲。”</p><p class="ql-block"> 我和子由对视一眼,都不由坐直了身子。“你们知道,薛涛为什么被韦皋贬去松州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子由想了想:“二伯方才不是说,她受了韦皋宠爱,又有些……张扬?”</p><p class="ql-block"> 二伯点点头:“张扬二字,说到了要害。可张扬背后,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梧桐树下,负手而立:“薛涛在韦皋幕中,红极一时。那时节,多少人来求见韦皋,先要走她的门路。送礼物,送钱财,求她在韦皋面前美言几句。她呢,来者不拒,照单全收。”</p><p class="ql-block"> 子由惊道:“她……她受贿?”</p><p class="ql-block"> 二伯摇摇头:“说她受贿,不准确。她收了那些财物,并没有私吞,都上交了。可问题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她收了。她让人家送来了。这就是她的错。”</p><p class="ql-block"> 我心头一震,隐隐明白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那些送礼的人,不会管她最后交不交上去。他们只知道,要见韦皋,先走薛涛的路子。她的门槛,成了节度使府的第二道门。”二伯的声音沉沉的,“韦皋是什么人?是节度使,是镇蜀二十一年的封疆大吏。他能容忍别人在他眼皮底下,另立一道门吗?”</p><p class="ql-block"> 院中静得只剩风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件事。”二伯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据说有一次酒宴,薛涛喝多了,行酒令时失手,把竹签掷出去,误伤了韦皋的侄子。还有一说,她曾穿着官服,坐着节度使府的官车,在成都街上招摇过市。”</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我们,一字一句道:</p><p class="ql-block"> “这些事,有的真,有的假,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可有一条是真的——她‘恃宠而骄’的性子,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方才二伯念的那句诗:“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那梧桐迎来的,不只是鸟,还有风,还有雨,还有雷霆。</p><p class="ql-block"> 子由小声问:“就因为……这些事,就把她贬到松州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伯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怜惜,也有些无奈:“子由,你记住——上位者的恩宠,从来不是可以依仗的东西。今日宠你,是因你才情可喜;明日贬你,是因你逾越了本分。这两件事,可以是同一个人的手笔。”</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世上,没有无缘故的宠,也没有无缘故的罚。宠的时候,要知道为什么宠;罚的时候,要明白为什么罚。把宠当作理所当然的,最后都去了松州。”</p><p class="ql-block"> 讲完这些,二伯沉默了良久。</p><p class="ql-block"> 夕阳已经落到院墙后面,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那些铺了一地的梧桐叶,在暮色里泛着暗暗的金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伯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轼儿,子由。我给你们讲薛涛,不单是讲一个才女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我,目光深不见底:“你们以后,若考取功名,做了官,入了谁的幕,得了谁的宠——要时时记得薛涛之事。”</p><p class="ql-block"> 子由问:“记得她的才情?”</p><p class="ql-block"> 二伯摇摇头:“记得她的教训。”</p><p class="ql-block"> 他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伸出手,在我们头顶各拍了一下——那手很重,拍得头皮发麻。</p><p class="ql-block"> “才情,是你们自己的。宠,是别人给的。”他一字一字道,“自己的东西,谁也拿不走;别人给的,随时可以收回。薛涛有才情,所以她被贬松州,还能活着回来,还能在浣花溪边造纸写诗,还能让后人记住她一百年、二百年。可她若是不那么张扬,不那么‘恃宠而骄’,她这一辈子,会不会少些苦头?多些际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这个问题,你们自己想。我不替你们答。”</p><p class="ql-block"> 那夜,我和子由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月光很好,照在老宅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可我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敞亮,像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走了一段,子由忽然开口:“兄长,二伯今天讲的……我怎么觉得,不单是讲薛涛?”</p><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当然不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子由想了想,又道:“二伯说,上位者的恩宠,从来不是可以依仗的东西。他是不是在说……”</p><p class="ql-block"> 他没说完,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二伯丁忧快结束了,很快就要回阆中任上。他在眉山的这三年,对我们倾注了多少心血——那些课堂,那些教诲,那些灯下的长谈。可这一切,终究是有期限的。</p><p class="ql-block"> “二伯不是那个‘上位者’。”我说,“可他教我们的这些东西,是让我们记住——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都要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是谁。”</p><p class="ql-block"> 子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薛涛就是忘了自己是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摇摇头:“她没忘自己是谁。她只是……忘了自己在哪。让我想起《易经》中的德不配位四个字。”</p><p class="ql-block"> 那夜的月光,格外清冷。我和子由并肩走着,再没有说什么。可我心里反反复复想着二伯那句话:“宠的时候,要知道为什么宠;罚的时候,要明白为什么罚。”</p><p class="ql-block">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我把二伯给的那两张薛涛笺压在书案上,对着灯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灯光透过纸背,那粉红色暖融融的,像是还有温度。我凑近闻了闻,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还在——不是真花的香,是纸自己存下来的香,存了二百年,存了这么远的路。</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薛涛造纸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二百年后,有个少年会在眉山的夜里,对着她造的纸发呆?</p><p class="ql-block"> 她会不会想到,二百年后,有人还在念她的诗,讲她的故事,琢磨她的教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二伯最后说的那句话:“一张纸,一首诗,一样手艺——只要做得足够好,就能让人记住一辈子,记住二百年。”</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她选的路。她不能做官,不能跟那些男人平起平坐,可她造了这么一张纸。让张纸替她说话,替她活着,替她走进那些男人的诗里、信里、心里。这是二伯薛涛另一种活着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可我也记住了二伯的告诫——那张纸再好,也遮不住她曾经犯过的错。恃宠而骄,张扬失度,那些事也是真的,也是她这一辈子的失败。</p><p class="ql-block"> 记住她的才情,也记住她的教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夜临睡前,我把那两张薛涛笺小心地夹进一本旧书里。书是祖父批注过的《周礼》,翻开的正好是“均人”那一章——“各司其职而天下治”。</p><p class="ql-block"> 我想,薛涛也有她的“职”。她的职,就是造了那张纸,让天下诗人有处写诗。</p><p class="ql-block"> 而我呢?我的“职”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浣花溪边,看见一个穿着素衣的女子,正把捣碎的木芙蓉花瓣倒进一盆清水里。水渐渐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她把一张纸浸进去,轻轻晃动。</p><p class="ql-block">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像是已经看完了自己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我想喊她,可她已经转过身,走进了溪边的茅屋里。屋前晾着一排粉红色的纸笺,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群蝴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子由来找我。 “兄长,二伯说今天不讲课了。”</p><p class="ql-block"> 我一愣:“为什么?”</p><p class="ql-block"> 子由笑了笑:“他说,昨天讲得太多了,让我们自己回去想想。”</p><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可那天上午,我什么书也读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薛涛的那些诗,想着二伯的那些话,想着那个站在浣花溪边的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午后,我独自去了二伯的院子。</p><p class="ql-block"> 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二伯正坐在那株梧桐树下,手里拿着那卷《杜工部集》,却没有在看,只是望着天空出神。</p><p class="ql-block"> “二伯。”我轻轻唤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他转过头,看见是我,笑了笑:“怎么,昨天还没听够?”</p><p class="ql-block">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院中的梧桐叶还在落,落在我们身上,落在石桌上。</p><p class="ql-block"> “二伯,”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薛涛最后后悔吗?”</p><p class="ql-block"> 二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他说,“可这个问题,只有薛涛自己知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又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她后悔也好,不后悔也罢,她留下的那些诗,那些纸,已经不用后悔了。因为它们比她活得久,比那些宠她、贬她的人活得都久。”</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天空,轻声道:“这,就是二伯说的‘不朽’。”</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我和二伯在那株梧桐树下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落叶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诗行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