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随想（二）

大智路

　　享受“活着”的晚年

七十九年的人生之旅，我风风火火，把生死看得很淡。看似潇洒，却丢了根本——失去健康，失去生存的本钱！

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人不对路，天难成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和“向死而生”嵌入头脑，晚年多病的我向往着终点。

以前的过度治疗打下阴影，既然慢阻肺不可逆，从2011年宣判的那天，我就多次拒绝住院治疗。特别是2021年，总医院问诊结论“身体基础太差，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只能提高自身免疫力”。我就彻底躺平，自己做自己的医生。

不修边幅的我，从来就素面朝天，衣物极简。此时，更觉得再装备自己，就是浪费资源。钱财本是身外物，不如用于需要的人。

我还做了《生前预嘱》，在清醒的时候，对以后做了安排。减少亲人负担，也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自以为豁达的等待，让我“过早的放弃”体验，错过了无数的风景，没有好好爱自己。再多“太晚的开始”也无法追回流逝的机会，后知后觉很虐心：我虽然认真地活着，对人对事都竭尽全力，但唯独没爱惜身体。晚年这种境遇，其实是自作自受，既愧对自己，又拖累了亲友，追悔莫及。

　　家人关护周全，见我因气喘不能走长路，便添置电动轮椅。于是我就可以轻松地上街购物，到公园散心，打太极拳。 那时虽然我还能操持家务，行动自如，但行走的功能却因此降低。

“用进废退”！我感到体质和能力越来越差，便开始锻炼。那时在轮椅的帮助下，走走歇歇，每天能走三、四千步，还能做几节八段锦。

2024年闷热的伏天，走路暂停一段，没想到，当年秋天体质断崖式的下跌。动辄巨喘，行动受限。我虽添置抗阻工具，做呼吸操，甚至吸着氧运动。但是常因呼吸困难而中断，让我的行动也越发困难。

　　忘不了2025年11月24日，这是我生命的重要拐点。——前一刻我还能自由地行走、自主进食、自己如厕。瞬间，呼吸困难，血氧突降至76%，极速吸氧并“腹式+缩唇”呼吸，勉强缓解。

错在没有跟进治疗，其实也是我过早的放弃，自食恶果。从此再不能自如行动，再不能离开氧气，不能独立生活。我戴上无创呼吸机。

二氧化碳潴留造成的晕厥，让我头脑开始呆滞，很多事记不起，很多问题理不清。这种体验最可怕，我体会着“活着”的无奈。

　 人被困床上，不断增添毛病，找不到让自己舒服一些的体位，头脑却十分清醒。

明知已经进入末期，却迟迟到不了终点。这种活着就是一种煎熬，也是对自我尊严的挑战。我思考着人生的意义 ，不想再重复至理名言，只想提炼自己的体会。

回顾走过的路，我认为人生的意义是体验，其实体验就是享受“活着”的种种境遇，也是人生的一场修行。

“享受”的词意是获得物质或精神上的满足。在人世间，“活着”是人存在的基本条件，“活着”本身就是在享受，无论是为远大宏伟理想的奋斗，还是经历生活的酸甜苦辣，都是在享受“活着”，只不过层次不同而已。

　　靠无创呼吸机“喘气”，是当代医学科技的进步，让更多的人有了“活着”的可能，其功能只是“能喘气”而已。 然而，当人到了依靠机械“喘气”，而不能自主行动的时候，就成了社会和家庭里“能喘气的麻烦”。

　　我该如何应对？是与病痛纠缠煎熬自己？是憨皮赖脸地依赖并折腾亲人？还是找一种方法能减少对病痛的专注，让自己松弛下来。

目前，既不能自我了断——给后人添麻烦；也不能自主终点——没有手段。只能顺其自然地继续这样“活着”的晚年，完成人生最后的修行。

　　“活着”就得面对每一天，病病歪歪地发愁难受是一天，有点事情转移注意力，让思想轻松一些也是一天。病床上，我对以往做了盘点。看有什么可以继续和借鉴。

几年前，我虽久病不愈，但还能行动，也曾找到几种既能愉悦自己，又不干扰旁人的活动。

一是做美篇。我每每轮椅协助，外出游览，都用手机拍照、打卡，随时自说自话地写出感想游记；也常回忆往事、旧作拾遗，都做成美篇。 闲时翻阅，孤芳自赏，能享受晚年“活着”的乐趣。

我的美篇主页已经有106篇。

　　二是，恶补错过的爱好——诗词。无系统学习的可能，那就“信马由缰”。我准备了词典和工具书，进入上下千年的意境，解读“大家”的情怀，试着填词作诗抒发感想。尽管才薄智浅，但能享受“炼字”的乐趣，让自己适应这样“活着”的晚年。

如 疫情期间，有感而发，试填《卜算子》，并用美图秀秀做成图片。让自己享受到“活着”的成就感。

　　我还喜欢静坐冥想，背诵经文梵语，放飞思想，净化心灵。

冥想让我发现内心深处的需求和渴望。提高了专注力、创造力和情绪管理能力，让我能从容应对目前“活着”的困境。

　　在冥想中我似回到温馨却孤独的童年。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大脑的滤网，不记酸辣只记甜。我享受着曾经的天真烂漫……。

　　我也能记起年轻的芳华和动荡。上学、滞留学校、下乡、回炉，工作；家庭、亲人、朋友……。

我沉浸其中，享受着一帧帧，一幕幕的呈现，入心、入脑、抚慰心灵，可笑、可叹………。

　　现状让我自觉地远离朋友，减少负面情绪的散布。在独处冥想时，亲朋好友的感情特别温暖，又见六十六年的闺蜜，多少旧事重现……。

　　美篇，诗词研读和冥想都能继续，尽管目前有种种不给力，但毕竟还能做。能减少对病痛的专注，少给旁人添麻烦。

手指还能自由活动，还能熟悉26键，手机是我和外界的唯一通道。只要不放弃就会有新契机。

找短板，学习接受新知识，让自己动起来。

我发现自己不会用小学生的方法解应用题。于是网购两本书，学习小学的图解法，让头脑动起来，心无旁骛，多一种晚年“活着”的享受。

　　利用老照片和新软件在精神上“画饼充饥”。

AI的发展应用，手机不断激发灵感，我发现可以“拍同款”视频，不用复杂的研学即可上手。于是增加了享受“活着”的新内容——利用老照片补课，让错过的景致，在虚拟的视频中实现，给自己一个精神慰藉。

这是1987年在泰山天街的留影。利用“拍同款”可以转换场景。

　　同款虚拟中，我能从高寒的天街，来到温暖的三亚海边。

　　当年可梦不可及的愿望，也能在“同款”中实现，爽！

　　一辈子素面朝天，老了，竟感觉亏欠了自己。那就补课吧，让自己的精心装扮，在虚拟中实现。

　　恬静自如是多年的渴望。在这里终于能坐下来，远离喧嚣，听清自己的心声。

　　既然活着，就该继续享受“活着”的晚年。继续人生的这场修行，珍惜当下的每一秒，活好每一天。

我祈盼脑神经元还能维持，让我能梳理大脑的皱褶，拓宽思维的疆土。虽然人困在床上，但可以让遐想驰骋，弥补落差，滋润干涸的心田； 也能降低制造“麻烦”的“程度“，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近半年的不能自理，我成了家里“最大的麻烦”。

老伴身患多种疾病，但还得带病对我24小时照顾陪伴。糟心！

女儿是第一代独生子女，她也五十岁的人了，还有两个孩子的负担。她需要一份收入，于是承担着工作压力，为我寻医问药，跑遍了医院。无奈！

姑爷每周回来两天，采买、做饭，还得预备下一周的食品。麻烦！……

如此等等，于心不安的无奈，胜于身体的痛苦。特别是“鸠占鹊巢”，更让我羞愧难当……。

　　老伴每天为我泡脚。

　　女儿为我做足底按摩

　　两个外孙女也跟着照料，大涤从外地回来就陪诊陪床，二迪学着为我洗脚。隔辈人的关爱让我动容。

　　大涤帮妈妈给我洗头。

　　姑爷每周回来两天，负责做饭。这两天饭菜花样不断，还预备出下周的食物。

　　对我家的困境，六七十岁的姐妹，甥侄都在尽力相助。特别是知我好吃，不断送来老味新品让我解馋。昔日的同事、学生也在精神物质上帮助，……，如此等等，我却无能回报，我体验着晚年“活着”的无解苦闷，体会到庄子“寿则多辱”的箴言。

我既已处在末期，终点一定不远。但在失去中我看到拥有，这么多的关爱，让我享受“活着”的温情；在沉重中我发现了轻盈，有这么多解闷的方式，帮我抵御着病痛的纠缠；特别是我还能清醒地“活着”……知足啦！

　　我已经迈过八十岁门槛。回顾一生的经历，“宿命”感陡增，无论因果所致，还是自己的亏欠，结果是注定的。那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吧。我一生看似阴差阳错的结果，其实是老天爷所赐，它不一定是我的所求，但却是各种结果中最好的。我感恩老天爷对我的眷顾和最后的安排，平静地等待那一天。

2026年3月12日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