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写给同代人看的涂鸦

吴忧吴虑吴应举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爷去世了,就在今天早上。 </p><p class="ql-block"> 四爷活了96岁。</p><p class="ql-block">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年龄差不多了,四爷的遗容大致也像上百年树龄的古木,枯槁到不忍直识。</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油尽灯枯,寿终正寝! </p><p class="ql-block"> “认识”四爷大概是我七八岁那年。他的二儿子比我大一岁,我得喊“八叔”,我们刚刚入学,成了一年级同班同学。一个下午,我俩正坐在他家房屋的地上玩儿童们的游戏,突然一个穿着烂裤子烂袄的男人就走了进来。我们吃惊,讨饭的咋就敢这么随便进到一个人的家里来?我们死死的盯着,这个人不但没有退出去的意思,反而把一个比他衣服更烂的背包从肩上滑了下来丢到了地上。我推推八叔,他比我更胆怯,但我们还是很快各人摸到了一根棍子,准备驱赶和防身,幸亏这个人的父亲进来了,就是八叔的爷爷……</p><p class="ql-block"> 过了好久我们仿佛才接受了现实。我们的日常楔进了一个影子,这个影子是八叔的父亲,我爷爷的堂弟,排行老四,我叫“四爷”。这个影子又过了许久,才逐渐变实,我们渐渐习以为常。吃饭的时候,八叔才会扯着嗓子,对着村子,声嘶力竭地喊着:“爹,吃饭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爷出生的时候,家里的光景并不好过。虽然有几亩薄田,但贫瘠土地上微薄的产出,又遭着兵荒马乱肆意的贱踏,即时当时也流行后来的“浮夸风”,一亩地敢吹到两百斤,也一定会遭天打雷劈。可想而知,想有“幸福”的生活,无非是自己的“天方夜谭”。四爷的幸运在于有一个“认死理”的父亲。老先生怎么也不会相信老夫子的“理论”会过时。于是拿着鞭子,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爱动不爱静的这个小儿子赶进教室,逼着在煤油灯下,摇头晃脑地之乎者也和ABC。</p><p class="ql-block"> 四爷师范学校毕业,算是学生时代的“功成名就”。他人生的另一段道路开启了。</p><p class="ql-block"> 四爷第一次的不幸,是他看透了当局的腐朽和没落。他拼命地想冲上一个可能会给自己也给人类带来光亮的路途,甚至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已经背起了行囊。但他刚走到村口,一排子枪声响起,一家老小,无论老弱妇孺,整齐地倒在了一群穿着黄衣军人的枪口之下。据说他们是“共匪”的家属。四爷又悄悄回到家里,把铺盖铺到了原来的位置上。</p><p class="ql-block"> 四爷再一次的幸,是一个新时代诞生了。他虽然寸功未立,但人家却没怎么对他“见外”,硬生生把他拽到车上,成为新中国大家庭的一员。他喜不自禁也喜出望外,他发誓要当好这辆车上的一枚螺丝钉,确切说,是园丁。</p><p class="ql-block"> 四爷再一次的不幸,是他的“才”。不说才高有几斗,但总是有一些的。歌颂的时候,他的文章洋洋洒洒,东的西的,“伟”词倍出,跌宕起伏,知无不尽,颇得听者的羡慕和好评,因而也颇得了些赏识。但当“引蛇出洞”的时候,他的文章同样洒洒洋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切中肯綮。这还了得,于是那把夹“蛇”的钳子就牢牢卡住了他的咽喉。</p><p class="ql-block"> 有句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四爷看见了黄鹂也同时看到了乌鸦。</p><p class="ql-block"> 他本着“将心向明月”的情怀,但人家是要“明月照沟渠”。</p><p class="ql-block"> 一个“右派”的枷锁贴身地也是紧紧地套在了他身上。他虽然也算熟读过“四书五经”,在新学堂里喝了不少洋墨水,但几乎是半知半解怎么也不理解“右派”也能算是罪名。没办法,老人家说的话一句顶一万句。秦皇汉武,都只能算个屌毛!</p><p class="ql-block"> 此后四爷再没有激情昂扬地唱过“国际歌”,他怕别人也怕自己有联想。</p><p class="ql-block"> “劳动改造”后的四爷也许已经不再是初生牛犊。他还想着,自己还有双脚双手,“文”的不行,我他妈还有一身年轻……</p><p class="ql-block"> 四爷人生的又一段路途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在我们根本说不清楚的时间段里,那个夜晚,四爷卷起了家里仅有的还算干净的一条被褥,套上人力车,趁着黑夜,悄悄跑出了村庄。他的希望依旧在远方……。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爷来到一个非常陌生的城镇,他躬下身子,死乞白赖地谋了一个临时搬运工的活,他把单薄的人力车装的不能再满,然后弯腰挺胸地拉着车子上路了。此时他心里涌出了一股悲壮的英雄情怀,甚至是浩气激荡。他只差没有大声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他幻想着自己的口袋终究有一天也可以慢慢地……</p><p class="ql-block"> 但很快他就发现理想的丰满和现实的骨感,两者的差距不是象男女身体比较那样简单地有余有缺。自他拉车上路的那一刻起,在高层的老人家很快“洞察”了他“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伎俩,于是大手一挥,一句顶一万句地,全民就开始割“资本主义尾巴”,于是全天下的各个路口,都布满了拿枪使棒,臂带袖章,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人。割“尾巴”成了大家“革命工作”的日常。</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四爷是怎样在“围追堵截”中硬生生生存了下来而且大约有八年,大概的传说是四爷年轻时读的“三国”发挥了作用,他被拦截时象丞相一样主动“罪己”—检查写了千万份,又象皇叔那样哭天抹地。象极了当年的长途征战,千辛万苦历尽,但显然不象人家最终换来了笑脸。他回到家乡的时候,就是那天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爷似乎是真的被折服了。世界之大,就是没有你生活的地方——这啥也不算!</p><p class="ql-block"> 饭场上,最犄角旮旯的地方,是四爷固定的位置,他常常端着一碗没有菜的糊糊很卑微地喝着。人人可以发言,唯独他不行,因为他是右派啊!人人可以嘲笑他,因为他曾经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人们兴高采烈讲着诸如“关公战秦琼”的故事的时候,他得伸长耳朵装着很感兴趣地听着,不能纠正,因为讲故事的是一棵红色的草啊!下地的时候,生产队的男人集体劳动一天,每人记10个工分,但只给他记6分。这是正大光明的歧视呀,让“层次”永远存在,才好有无穷无尽的斗争。</p><p class="ql-block"> 好在老人家说,“运动”是“规律”,但偏偏“规律”也是“运动”!愿大家能看懂。</p><p class="ql-block"> 我们能参加高考的时候,四爷的身份已被“运动”了过来。不再是臭不可闻的“臭老九”和更臭名昭著的“老右”,仅仅几天时间过去,四爷便不是那个“吴下阿蒙”了。</p><p class="ql-block"> 四爷又重新被安排站到了讲台上。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已不知道粉笔是怎么握的,佝偻的腰无论怎么努力 ,也总站不出过去的笔直。曾经才情飞扬口若悬河的嘴,对着课堂上的眼睛,总是嗫嚅着,生怕再有个一不小心。</p><p class="ql-block"> 很长很长时间,四爷才正常了。他总是推着一把不很新的小自行车,乐呵呵地逢人便讲幸福的新生活,直到他目光呆滞,大脑萎缩,记不住那些美好的词。</p><p class="ql-block"> 今天四爷走了。他生命的长度已经定格。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大致也会被岁月很快湮没。但老人家说:“千万不要忘记!”是的,有些东西记住比忘掉要好!</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吴应举,男,现为南阳某医院医生。业余酷爱文学和写作。编有专业书籍,纯文学方面发表有诗歌,小说,散文,影评,随笔等,散见于各类报刊杂志,记数十万字。“医”和“艺”都无止境。地球不爆炸,一生不放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