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影霓裳舞春风

行者老夏

　　晨起去东湖边散步，转过一道弯，远远地，便望见那片灿然的光。心里忽然一动——是玉兰花开了。

　　先是一树皎洁，顷刻抓住了我的视线。那是一株白玉兰，背景是尚未苏醒的、灰蒙蒙的天与疏朗的枝条。没有叶，一片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铁画银钩似的枝桠，向四面八方伸着，干净，利落，甚至有些孤傲。可就在那最高的、仿佛要探入天穹的枝头，一朵，两朵，无数朵，花都开了。那不是“开”，那简直是一场静默的、庄严的集体宣誓。每一朵，都像一只素白的酒盏，是上好的薄胎瓷，被一双看不见的、温柔又果断的手，稳稳地、擎在枝头。花瓣是丰腴的，却无一丝赘肉，自中心收拢的蒂部，一瓣一瓣地舒展出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弧度，圆满地围成一个玉白的梦。那白，是初雪将融未融时，最顶上那一层莹光；是月华在深潭里浸了一夜，捞起时的润泽；是新剖的羊脂玉，那一种内敛的、温润的、不刺眼的光。它们静静地开着，不喧哗，不招摇，只是用一种巨大的、安静的洁白，占满了那方小小的天空，教人想起“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句子。

可梨花哪有这般气魄？这是树的精魂，熬过了一整个冗长的冬季，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念想，都攒成了这一树无叶的、清绝的花。是真正的“素影”——那影子投在地上，也是清淡的，风移影动，姗姗可爱，空气里仿佛都流动着一种冷香，一丝丝，一缕缕，不肯凑近鼻端，只远远地勾着你。

　　目光流转，不远处，几株红玉兰，蓦地撞进心怀。那是全然不同的气象，若说白的那株是“冷玉”，是“清供”，那么，这红色的玉兰花，便是“微焰”，是“胭脂盏”。

花色是那种极正的、明丽的紫红，却又在红里透出些玉的底子，仿佛上好的釉彩，是活的，在熹微的晨光里，一层一层地，由深到浅地洇开。尖端的红，最是秾丽，像是少女用指尖蘸了最鲜妍的胭脂，轻轻一点；愈到花瓣的根部，那红便愈淡，渐渐化作一抹娇羞的、若有若无的粉，最后，融入那象牙白的萼托里去了。它们也开得热烈，一朵朵，饱满地缀在枝上，像无数只精致的、向上的酒盏，盛着的不是酒，是融融的春光，是快要溢出来的、生命的欢愉。这红，是清艳的，不俗不媚，带着一种天真的、不管不顾的劲头，是春的信使最明艳的一笔。

那颜色映在眼里，心头那点因料峭春寒而起的瑟缩，竟不知不觉被熨暖了，化开了。这便是“清韵”么？白的清在骨，红的清在神，一样的干净，一样的脱俗，只是诉说着春天两种不同的语言。

　　走近细看，玉兰的花朵硕大而饱满，花瓣层层叠叠，围成一个优雅的杯状。花心处，几根纤细的花蕊探出头来，顶端点缀着点点鹅黄，像是精心描画的妆容，为这清丽的花朵增添了几分妩媚。凑近闻一闻，一股淡淡的清香便沁入心脾，那香气不似桂花那般浓烈，也不似茉莉那般甜腻，它清幽而悠远，若有若无，像是从遥远的古代飘来的一缕琴音，让人沉醉，让人忘俗。

阳光透过花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也落在赏花人的心上。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的喧嚣与浮躁都被这素影霓裳所隔绝。心中只剩下一片宁静与欢喜，那便是“清欢”罢。它不似狂欢那般短暂而热烈，却如这玉兰花香，绵长而深远，让人在不经意间，便被治愈，被温暖。

　　面对玉兰花的清韵脱俗，历代文人墨客也曾驻足吟咏，留下了无数动人的诗篇。

明代睦石的《玉兰》便是其中的一绝：“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已向丹霞生浅晕，初匀腻粉御经晨。”诗中将玉兰花比作身着霓裳羽衣的仙子，那“束素亭亭”的身姿，在春日的殿堂中亭亭玉立，仿佛刚刚施了淡淡的胭脂，正迎着清晨的阳光匀面梳妆。

读罢此诗，再看眼前这满树繁花，仿佛真能窥见那画中仙子的绰约风姿，更添几分诗意与遐想。

　　玉兰虽然开的热烈豪放，但花期却非常短暂，最多不过十数日。盛极而衰，是自然的规律。当繁华落尽，枝头便会迅速抽出嫩绿的新叶，开始新一轮的生长。这种“先花后叶”的特性，使得玉兰的盛开显得尤为珍贵。它不拖泥带水，不纠缠不舍，开得轰轰烈烈，谢得干干脆脆。这种果决与洒脱，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的智慧？

在这喧嚣的尘世中，我们或许也该学学玉兰，保持一份素影清韵的心境，不随波逐流，不媚俗取宠。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尽情地绽放，哪怕短暂，也要留下最绚烂的一笔。待繁华落尽，亦能坦然面对，静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晨光此刻已完全涨满了湖畔，薄薄地，暖暖地，镀在那些素白的、绯红的花盏上。我心里那些属于都市的、属于俗务的、属于年龄的皱褶，仿佛也被玉兰花的清韵与花色，一寸寸地，熨得平整开来。

回家路上，衣襟上还沾着一瓣白玉兰，薄薄的，凉凉的，像是春天留下的一枚印记。我决定小心地把它夹在书中，连同这一树的素影霓裳，连同这早春的舞风。

它们开得肆意又从容，不与百花争繁，只凭一身清姿立在春风里。花瓣舒展如盏，盛着晨露，映着暖阳，连光影落在枝头，都多了几分诗意。没有绿叶的陪衬，反倒更显纯粹，素影绰约，清韵悠悠，将春归的欢喜，藏在每一片花瓣的舒展里。

花开有时，清韵无期。这红白玉兰，是春日写给人间的诗，素影为笺，清韵为墨，在枝头静静书写着春归的美好。风过处，暗香浮动，素影轻扬，便知人间春暖，岁岁皆有清欢赴约。

图 文：行者老夏

时 间：丙午正月廿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