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三学士,千年一东坡——我去河南,看了苏轼

姚歌文

<p class="ql-block">  在此之前,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想当然地认为苏轼既然生在眉山,长在蜀地,那他最后的归宿,也必定是那片钟灵毓秀的故土。所以当偶然得知他长眠于河南郏县时,那种诧异与不解,久久萦绕心头。打开地图,发现郏县距我不过四百余公里,一个念头便再也按捺不住——找个周末,去看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苏墓园,在一片苍松翠柏的环抱中,静静安卧。这里没有喧嚣,只有风过松枝的低吟,像是千年来不曾断绝的诵读声。墓园的核心,是父亲苏洵的衣冠冢,两侧长眠着他的两个儿子:苏轼和苏辙。是弟弟苏辙买下这块地,为家族营建的归宿。最终,兄长千里迢迢,从异乡的贬所归来,葬在了这里,身后是孙子辈及后代的墓冢,一代文豪家族,就这样在异乡的土地上,落叶生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站在那几座简朴的坟茔前,我忽然想起了中国历史上几个奇特的家族。一个是北周的独孤信,三个女儿,分别是北周、隋、唐三朝的皇后,一门三后,古今罕见。一个是唐睿宗李旦,父亲、母亲、兄长、自己、儿子,全是皇帝,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而眼前的三苏,在“唐宋八大家”里,他们一家,就独占三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何谓奇才?这便是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人这一辈子要想成就一番事业,离不开三个“对”:时代要对,环境要对,自己要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苏轼所生活的北宋,被无数后人誉为最想穿越回去的朝代。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政治开明,商贸发达,文风鼎盛。唐宋八大家里,除韩愈、柳宗元外,其余六位,皆活跃于此时。这是文化生长的最好土壤,时间对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当时的环境下,皇帝、太后,乃至朝中重臣,大多对苏轼的才华抱持欣赏。尽管他一生因政见不合、同僚倾轧、甚至性格的锋芒而屡遭贬谪,命运跌宕起伏,甚至在“乌台诗案”中险些丧命,但终究没有遭受毁灭性的打击。他总能从绝境中走出,宦海浮沉,却始终未沉。这是时代给予他的空间,时代也对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但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对。二十岁的苏轼进京赶考,主考官欧阳修读到他的文章,惊为天人,本想点为第一,却疑心是自己门生曾巩所作,为避嫌才列为第二。后来的“制科”考试,难度远超进士科,宋朝三百年历史中,能考入第三等(实际最高等)的,仅有四人,而苏轼,是其中唯一一个两次都考入的人。这是何等的才华!放眼中国历史长河,文学上能与苏轼比肩者,寥寥无几。他是天上璀璨的星辰,注定要照亮一个时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中国古代的士人,梦想只有一个:学好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上报朝廷,下安黎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人们只能在时代的潮水中顺势而为,尽己所能,期盼明君。而苏轼,在这唯一的道路上,活出了最精彩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即便是他那被戏称为“石压蛤蟆”的书法,笔画粗壮,字体扁平,却有着压不住的、呲呲外冒的书卷气。后世学他字的人很多,却无人能学到那字里行间的神韵,因为那份天生的才情与超脱,学不来,也模仿不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命运并未因他的才华而手下留情。六十二岁,他被贬至海南儋州,当时的蛮荒之地。“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其艰苦可想而知。可他并未沉沦,而是劝课农桑,兴办教育。他的学生,成了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自宋至清,海南数百位举人进士,其文化火种,皆由苏轼当年亲手点燃。这就是对的自己,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活出生命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终于,他等来了赦免。北归途中,病逝于常州。传说他在海南渡海时,写下了那首《观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p><p class="ql-block"> 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人生的种种执念,未达时千般不甘,一旦经历、看透,才发觉山水依旧是那山水。这不是虚无,而是历经沧海后的澄明与通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终于我要离开墓园。回望那片苍翠中的坟茔,心中忽然响起孔子的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人生于世,如沧海一粟,似浪中浮萍,被时代的洪流裹挟,或进或退,难以自主。但我们仍要拼尽全力,活出自己的精彩。就像苏轼,他早已随大江东去,但在历史的河床上,他留下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泡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座丰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