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厚土里拱出的生命鼓点</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刘成章《安塞腰鼓》解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垚之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若是世间有一类文字,能让读者在目光触及的瞬间,耳边便轰然响起鼓声,那必定是刘成章的《安塞腰鼓》。这篇发表于1986年《人民日报》的散文,不过千余字,却像从黄土高原的断层里突然拱出的一道惊雷,震得文坛久久不能平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要解构这鼓声的来处,须得走入一个人的生命轨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成章,1937年生于延安。他是地地道道的“陕北生来陕北长”,那片被风沙与黄河水反复雕刻的土地,是他的精神原乡。有意思的是,这位后来以散文名世的作家,并非一开始就找到自己的“鼓点”。他高一时写诗,九首新诗便被选入省青年作者的“诗选”,戴着诗人的桂冠步入文坛;后又迷上歌词,成了“词人”;再后来是专业剧作者,写戏度日。直到1982年,他已满45岁,人到中年,却忽而“变法”,专写散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中年变法”,看似突然,实则水到渠成。他曾说,一个人的才华究竟在何处,常常连自己都认识不清,只好多尝试几种艺术形式。而当他终于落脚于散文时,从前写诗、写词、写戏的功夫,竟全没有白费——“它们在散文中全都派上了用场”,不是外在的照搬,而是内在神髓的“化用”。这便解释了《安塞腰鼓》的独特质地:它有诗的凝练与跳跃,有词的韵律与复沓,有戏剧的冲突与张力,最终却浑然一体,成为散文史上一个孤峰突起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86年,刘成章提笔写《安塞腰鼓》时,中国社会正经历着“新时期”的剧烈嬗变。禁锢已久的思想如冰河解裂,整个民族都在寻找一种宣泄的、向上的、蓬勃的力量。而此时的刘成章,艺术感觉恰在“大开悟”之际——前一年他刚写出《老黄风记》,将陕北那“雄性之风”写得天昏地暗,却又在风沙肆虐中照见人的镇定自若。他的笔,已然找准了陕北的“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当安塞腰鼓的鼓点落进他的视野,一场文字与生命的共振便爆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后来回忆,写的时候“一点没有费力,只觉得各种词儿像泉水一样从脑子里咕嘟咕嘟往外冒,一气便呵成了”。他甚至借鉴了《阿房宫赋》里的修辞——排比、比喻、本体和喻体的倒置。“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到了他笔下,就成了“骤雨一样,是急促的鼓点;旋风一样,是飞扬的流苏;乱蛙一样,是蹦跳的脚步”;火花一样,是闪射的瞳仁;斗虎一样,是强健的风姿。”五个比喻排山倒海而来,句内是排比,句间是排比,段与段之间还是排比。这是从诗歌里炼出的句式,从歌词里借来的节奏,从戏剧里搬来的气势。那语言本身,就像一场密不透风的鼓点,捶得人喘不过气,又酣畅得想仰天长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写后生,哪里只是写人?分明是在写一种宿命:“黄土高原啊,你生养了这些元气淋漓的后生;也只有你,才能承受如此惊心动魄的搏击!多水的江南是易碎的玻璃,在那儿,打不得这样的腰鼓。”这段神来之笔,将地域性格与生命形态熔铸于一炉。生于1937年的刘成章,经历过战争的余波、建国的激荡、文革的迷惘,最终在八十年代的晨光里,猛然看见了这片厚土的意义:它是贫瘠的,也是深厚的;它是沉默的,也是爆裂的。只有这样的土层,才能孕育出消化着红豆角老南瓜、却能释放奇伟能量的躯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时的刘成章,已然超越了单纯的“风情”描摹。他在《安塞腰鼓》里捕捉到的,是陕北人的“元气”和“神魂”。这元气,曾被历史的尘埃覆盖,却从未断绝。它藏在“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的古意里,藏在“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的信天游里,藏在每一个“茂腾腾的后生”沉默而安静的等待里。当鼓声响起,这元气便“挣脱了、冲破了、撞开了”一切束缚,如岩浆般喷薄而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耐人寻味的是文章的结尾。当鼓声戛然而止,世界出奇地寂静,“耳畔是一声渺远的鸡啼”。这鸡啼,是黎明前的宣告,是新生儿的初啼,是一个民族从漫长暗夜里挣脱后,终于听见的曙光。写此文的刘成章,已近知天命之年,却以一颗赤子之心,为那个沸腾的时代留下了最精准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重读《安塞腰鼓》,我们依然能感到那文字的滚烫。它是刘成章从诗歌、歌词、戏剧的沃野上,最终开掘出的一口深井;是一个陕北汉子,用半生摸索,终于找到的那面“属于自己的鼓”。当他的笔化作鼓槌,重重敲击在黄土高原的胸膛上,我们听见的,便不止是文学的回响,而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生命的脉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