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重庆的春,总裹着泥腥气漫过梯坎。六十年代的风,卷着江边的湿气,刮过全城没硬化的毛坯公路——路面是混着碎石的黄土,雨后踩一脚便陷进半寸,车轮碾过,便留下两道深辙,混着泥浆晃悠悠晃向远处。就是在这样的风里,我攥着攒了半个月的零钱,跟着班里寥寥几个同好,走向了公路旁那家租自行车的小铺。</p> <p class="ql-block">全班四十多个孩子,真正痴迷于骑车的,不过三四个。我那时已长到一米六的个头,站在人群里不算矮,可往那辆旧自行车旁一站、用力一提,还是会被它的笨重吓倒。车座破旧,车把缠了几圈褪色的胶布,脚踏板破损,可在我们眼里,这已是最稀罕的宝贝。彼时的重庆,自行车是稀罕物,谁家有一辆三轮童车,都能引得邻居凑着看半天,更别说我们这些能租到车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小铺的门是斑驳的木板,推开时“吱呀”一声响,里头的车库却挤着十几辆破旧的单车,歪歪扭扭靠在墙上,像一群没睡醒的老伙计。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接过我们凑起来的零钱——几分钱凑成一角,再凑成一元,攥在手心都焐热了——只摆摆手,指了指车堆里的车,便转身去忙自己的活。我们便一窝蜂涌进去,挑一辆还能蹬动的,手刹还灵的车,拍掉车座上的灰,小心翼翼跨上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碰车的慌张,至今还刻在记忆里。车身晃得像江边的驳船,脚刚踩上踏板,车身便猛地往一侧歪,我慌得手脚发软,连人带车摔在黄土路上。裤腿沾了泥,掌心蹭破点皮,疼却不觉得,只爬起来拍干净土,又扑向剩下的车。重庆的坡路多,刚稳住车身,一个缓坡便冲下来,风灌进衣领,吓得我尖叫着捏紧车把,结果还是结结实实摔在路边。</p> <p class="ql-block">摔,是家常便饭。没有不摔几十次就能学会的道理。黄土路上的碎石硌得腿生疼,泥浆溅满衣角,可每次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重新跨上车时,眼里的光都更亮一点。班里有一个男同学,比我们胆大些,却也摔得鼻青脸肿,有人摔掉了鞋,有人摔破了裤兜,却依旧围着车轮转,笑声混着风声,飘得很远。</p> <p class="ql-block">我们一般租一个小时,轮流骑。有人骑的时候,其他人便蹲在路边等,眼睛死死盯着,喊着“往左!往右!慢点儿!”。经过努力,我们慢慢总结出了一个经验:“先溜车,再蹬脚,平衡找到最重要,车歪龙头轻轻调,速度慢了容易倒”。</p><p class="ql-block">阳光透过薄云,洒在黄土路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单车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摔倒时的闷响,还有我们此起彼伏的笑声,混着江边的水汽,漫过了整条毛坯公路。</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快乐,简单得很。几分钱凑起来的快乐,一辆破单车载起来的快乐。没有崭新的车,没有平整的路,可我们却在那些磕磕绊绊的骑行里,撞碎了山城的春寒,撞出了属于童年的滚烫热烈。</p> <p class="ql-block">后来,重庆的路渐渐硬化了,柏油路面铺遍了全城,江边的风依旧,却再没有那样的毛坯公路,也再没有那家挤着十几辆旧单车的小铺。可我总记得,一米六的个子跨上旧单车的模样,记得摔了又爬起的执着,记得几个人凑着零钱、轮流骑行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那辆破破烂烂的单车,载着的哪里是重量,分明是我们回不去的童年,是六十年代重庆山城里,最鲜活、最滚烫的青春印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6.3.10</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