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剪纸

晋绥剪纸人家李去平

<p class="ql-block">山里人家过大年——这行金灿灿的字,是我每年腊月里剪得最顺手的一句。红纸铺开,剪刀游走,像在纸上走亲戚,一剪一折,灯笼就亮了,烟花就炸开了,连那元宝都圆润得能滚出喜气来。我剪它不为张贴,只为心口那点热乎气儿:山再高,年味不矮;路再远,剪纸一贴,家就到了。</p> <p class="ql-block">我家老屋的窗棂上,年年都换新剪纸。去年贴的是“山里人家过大年”,窗上落了薄雪,屋里蒸着年糕,热气一扑,红纸上的灯笼仿佛真在晃。孩子踮脚指着窗花问:“爷爷,梅花怎么长在纸里不掉?”我笑:“那是纸记住了春天。”剪纸不是静物,是活的年历——它把山风、炊烟、灶火、笑语,都悄悄藏进镂空的纹路里。</p> <p class="ql-block">有回邻居来讨窗花,我顺手剪了一张“山里人家过大年”,贴在她家玻璃上。阳光一照,红纸透亮,灯笼浮起来,烟花像要跃出纸面。她家窗外是新建的水泥楼,窗内却映着剪纸里的老屋、山峦、一树梅花——原来民俗不是守旧,是拿一张纸,把根脉轻轻搭在当下。</p> <p class="ql-block">我案头常年压着一枚圆形剪纸样稿,中央是“山里人家过大年”,外圈绕着灯笼、烟花、屋檐、山影。有年轻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非遗也挺潮”。我听了只笑:剪纸哪分古今?手一动,心一热,纸就活了。那圆,是年轮,是团圆,也是我们一圈圈剪下去、又一圈圈过回来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去年冬至,我带小学的孩子们剪“山里人家过大年”。他们剪歪了灯笼,剪断了烟花的引线,却把“福”字剪得格外大。有个男孩举着剪纸跑向窗边:“老师,快看!我的福字比太阳还亮!”——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剪纸不是复刻旧样,是让每个手抖的孩子,都剪出自己心里的山、自己的年、自己那一盏不灭的灯。</p> <p class="ql-block">有张剪纸我珍藏多年:金底红字“山里人家过大年”,灯笼悬在屋檐,祥云浮在山腰。它不单是图样,是我娘的手温——她剪了一辈子,临终前还攥着半张未剪完的红纸。如今我教人剪,不先教刀法,先让他们摸摸纸的筋骨:薄,却韧;红,却沉;空,却满。就像年,看似热闹一场,其实剪进去的,全是舍不得松手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最爱那幅“福满人间”的圆剪:两家人围坐年夜饭,桌上鱼跃、饺卧、果堆,窗外山影温柔。我常把它贴在厨房门后——做饭时一抬头就看见。烟火气升腾,剪纸里的福字也跟着蒸腾起来。原来民俗不是挂在墙上的画,是灶台边的影子,是擀面杖压过的节奏,是剪刀开合之间,一声轻叹、一缕笑、一碗热汤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那张“过大年,福”剪纸,我剪得最慢。屋檐积雪,门前灯笼,双鱼摆尾,底下“福”字如印。有回小孙女伸手去摸,指尖蹭掉一点红边,我也不恼。她说:“福字掉渣了,是不是福气漏出来了?”我点头:“漏一点,够你蹦三年。”——民俗哪禁得起供着?它得被孩子碰、被灶火熏、被日子磨出毛边,才真活在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腊月廿三,我剪了张带人物的“山里人家过大年”:一人端碗,一人持鞭,一人捧食。邻居路过笑:“这不就是咱村口小卖部、饺子馆、鞭炮摊?”我剪刀不停:“对喽,剪纸里的人,得有咱熟脸。”民俗不是博物馆的玻璃罩,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年年掉皮,年年发新芽,树影里,永远坐着说笑的人。</p> <p class="ql-block">有张旧报剪样我夹在书里:“抗战日报 1944”,杨寨多的名字刻在红纸里。不是为怀旧,是提醒自己:剪纸从来不是闲情。当年他带着变工组抢种抢收,剪纸里那把锄头,和我今天剪的灯笼,用的是同一把劲儿——劲儿往实处使,纸才立得住,年才过得硬。</p> <p class="ql-block">剪完最后一张,我抖落红纸屑,像抖落一地碎金。窗外鞭炮零星响着,屋里茶烟袅袅。剪刀搁下,手心微汗,纸边微毛,心口微热——这大概就是年最本真的样子:不喧哗,自有声;不铺张,自有光;一张薄纸,剪开的是岁月,贴住的是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