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梦

文刀

雪之梦

刘爱国

我总以为有些事是可以一直等下去的，譬如一场雪。

记得那时候，我还在辰河边上住。河水从很远的地方流来，又向很远的地方流去，日日夜夜，不歇不停。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河岸上，看水流怎样绕过石头，看水草怎样在水底招摇，看那些小小的游鱼怎样在石缝间追逐嬉戏。那时我还不懂得什么叫忧愁，只觉得日子就像这河水一样，慢慢地流着，永远不会有什么变化。

可是忽然有一天，雪就来了。

起初只是几片零落的雪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飘悠悠的，像是迷了路的蝴蝶。我伸出手去接，它们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那精致的六角形，便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凉丝丝的。后来雪渐渐密了，大了，漫天漫地地洒下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迷蒙里。河岸上的枯草看不见了，河边的石头看不见了，连那条日夜流淌的辰河，也静静地卧在雪下，像是睡着了。

就是在那样的一场雪里，我遇见了你。

你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雪地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雪花落在你的头发上，落在你的睫毛上，你眨一眨眼睛，它们就簌簌地落下来。你说，我们来堆雪人吧。于是我们便蹲在雪地里，一捧一捧地攒着雪。雪是那样的冷，冷得手指发疼，可我们都不在乎。我们堆了两个雪人，一个你说是我，一个我说是你。我们用黑石子做眼睛，用枯树枝做手臂，那两个雪人便活了一样，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你看，”你指着那两个雪人，“它们多好，一直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你的声音轻轻的，像雪花落在雪地上那样轻。我转过头看你，你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汪小小的泉水。那一刻，我真想就这样一直看着你，看一辈子。

后来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雪人开始融化，先是眼睛，再是手臂，最后整个身子都塌了下去，变成一滩湿湿的水渍。你站在那滩水渍前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雪化了，它们就不在了。”

“明年还会下雪的。”我说。

“可是明年的雪，不是今年的雪了。”你说。

我当时不懂得你这话的意思。我以为雪总是一样的，落下来，积起来，然后化掉，明年再落。就像我以为日子总是一样的，过了一天，还有一天，永远不会有尽头。

可是你走了。

你走的那天，正是化雪的日子。我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残雪怎样一点一点地消失，看着黑褐色的土地怎样一点一点地裸露出来。河水涨了，浑浑浊浊的，挟着枯枝败叶向下游流去。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的气息。我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天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地走回去。

从那以后，我便常常做梦，梦见的都是雪。

在梦里，雪总是下得很大很大，整个世界都是白的。我走在一片茫茫的雪野上，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红棉袄，站在雪地里等我。我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的，可是越跑越远，越跑越远，那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红点，像一滴血，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然后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枕边总是湿的。

日子就这样过着。从辰河边到湘江畔，从乡村到城市。我走过许多地方，遇见过许多人，可再也没有见过一场像那年那样大的雪。城市里的雪总是薄薄的，落下来就化了，积不住，留不下。偶尔有一两场大雪，可那些雪是脏的，灰蒙蒙的，落在车顶上，落在路面上，被人踩过来踩过去，变成一滩一滩的黑泥。我站在那些雪里，常常会想起那年辰河边上的雪，那样白，那样干净，那样静静地落在没有人踩过的原野上。

我渐渐地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日子像一把钝刀子，一天一天地割着我，割不出血，只割出满心的疲惫。我学会了在人前笑，学会了说那些该说的话，做那些该做的事。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场雪，想起那两个雪人，想起你说过的话。

“雪化了，它们就不在了。”

你说得对。雪化了，就不在了。可你为什么也不在了呢？

有一年冬天，我在湘江边上走着。那天很冷，风很大，江面上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脸上凉丝丝的，抬头一看，下雪了。雪花稀稀疏疏地落着，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江面上，立刻就消失了。我站在江边，看着那些雪花怎样落下来，怎样消失，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间，我仿佛看见你从那灰蒙蒙的江面上走来，穿着红棉袄，一步步地向我走近。你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你的脸蛋还是那样红，你站在我面前，轻轻地说：

“我回来了。”

我伸出手去，想拉住你。可是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有拉住。只有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然后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我知道那是幻觉。可我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这些年来，我常常想，也许你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也许你也和我一样，会在下雪的日子想起那年辰河边上的雪。也许你也曾站在雪地里，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想起那两个雪人，想起你说过的话。也许你也曾伸出手去，想接住那些雪花，可是接住的，只是一滴小小的水珠。

雪总是要化的，人总是要散的。这道理我懂。可我还是盼着下雪，盼着在雪地里遇见你。哪怕只是幻觉，哪怕只是一瞬间，我也想再看你一眼，再看你穿着红棉袄站在雪地里的样子，再看你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的样子。

今年冬天又下雪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窗外的世界渐渐白了，屋顶白了，树枝白了，路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也白了。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上，他们抖一抖，雪花就落下来，又被风吹散了。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年在辰河边上的事。那时候我们还小，还不懂得什么叫离别，什么叫思念。我们只知道堆雪人，只知道在雪地里疯跑，只知道伸出舌头接雪花，尝尝雪是什么味道。雪是什么味道呢？凉丝丝的，淡淡的，什么味道也没有。可那时候我们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我推开门，走进雪地里。雪还在下着，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面粉一样筛下来。我慢慢地走着，任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上。我不去抖它们，我想让它们多落一会儿，多积一会儿，让我也像一个雪人那样，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我走到一棵树跟前，停了下来。那是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的白花。我站在树下，望着那些白花，望着望着，忽然觉得那些雪花都变成了你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我。

“你来了。”你说。

“我来了。”我说。

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雪花还在落着，细细密密的，像筛面粉一样筛下来。我伸出手去，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那水珠凉丝丝的，像是眼泪，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忽然很想哭。

可我没有哭。我只是站在那里，任雪花落在我的身上，落满了，再落满了。我想就这样一直站着，站成一棵树，站成一个雪人，站成永恒。也许那样，你就真的会来了。也许你正在什么地方望着我，望着这个站在雪地里的人，望着这个等了这么多年还在等的人。也许你会从那灰蒙蒙的天际走来，穿着红棉袄，一步一步地走近，走到我面前，轻轻地说：

“我回来了。”

可是你没有来。

我知道你不会来了。

雪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不紧不慢的。整个世界都白了，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洗过一样。我转身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走着走着，我忽然回过头，望着那些脚印。它们正在被新雪覆盖，一点一点地变浅，一点一点地消失。等到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这些脚印就完全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

就像那年辰河边上的雪，化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化不掉的。那两个雪人，那些你说过的话，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它们还在，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梦里，在我的每一个下雪的日子里。它们就像这雪一样，落下来，积起来，然后化掉。可是化掉的只是形式，不是记忆。记忆是化不掉的，它会一直一直在那里，等着下一场雪，等着再一次被唤醒。

夜深了，雪还在下。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路灯照在雪地上，发出柔和的光。雪还在落着，在灯光里闪闪发光，像无数小小的萤火虫。

我忽然想起那年你说过的一句话。你说，要是能永远呆在雪里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永远不分开。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永远不分开，不是真的不分开。是分开了，可还记着。是记着，可还等着。是等着，可永远也等不到了，但还是等着。

这就是永远。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我站起来，打开窗子，伸出手去。雪花落在我的手上，一片，两片，三片……它们凉丝丝的，然后化成一滴一滴小小的水珠。那些水珠顺着我的手指流下来，流到掌心，流到手心，凉凉的，像是雪在哭。

我忽然觉得，那不是雪在哭，是我在哭。是那个站在雪地里等你的我在哭，是那个堆雪人的我在哭，是那个永远也长不大的我在哭。可是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呢？雪不是还在下吗？你，不就在雪里吗？

是的，你就在雪里。在每一片雪花里，在每一滴融化的雪水里，在每一个下雪的日子里，在我的每一个梦里。你一直都在，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关上窗子，回到屋里。屋里暖暖的，灯光柔柔的。我坐下来，继续望着窗外的雪。我知道明天早上，雪会积得很厚很厚，整个世界都会是白的。那时候我会走出去，在雪地里堆两个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它们会站在雪地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直站到雪化了，站到春天来了，站到下一个冬天。

那时候，你会来的。我知道。

雪还在下着，静静的，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了谁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