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花寂寂逢春生

小满梧桐🌿

　　最近也不知道是工作压力和“每逢佳节倍思亲”（毕竟正月还没过完嘛）的叠加，频频做梦——都是醒来一看时间，才五点过。先是正月十五的梦里，妈妈在飞驰的列车上与我相向而坐，笑盈盈地看着我。一会人去座空，隐隐知道她是已经去世了，如同电影里两个前后对比的镜头切换一般，自己在梦中，仿佛也明白这是用“回忆”的角度来坐上这趟列车。而这个梦的小插曲则是接下来扭头看见旁边，一个老者带着哭闹的孩子，自己却只肯挨小半边的座位坐，让旁观者的我忽生感叹：“看来这世间老人，大部分都还是辛苦自己，奉献儿孙的啊……”
　　剩下的旅程得自己走了。或者是看着别人家的父母，疼爱孩子的热闹。这是我的解梦，也是自言自语对生活的解释。

　　然后就是三八节的早晨和今天早晨，仅仅相隔一天，连续梦见外婆。是阡陌交错的稻田花香，夕阳里的水乡与湖泊；是一顷碧波，亭台，茶座，飞鸟……外婆笑着领着我走在美景里，一会，镜头转换，又回到小时候外公外婆上南街的家里，探头伸出窗外的车水马龙。
　　草长莺飞的三月里，万物都在苏醒、萌动，或者梦也是如此，明明白日无所思，却还是如春雨般，比沉睡的冬日更积极更活泼，总会在不经意的某一刻，“随风潜入夜”来。

　　三八节。公司工会照例是要搞活动的。今年在新华文轩书店里，围个圈，请了法律专业人士来普及工作中常见的法律知识。第二项则是选了几个人来分享读书心得。我分享了一本历史书《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看两千两百年前，一个普通的小职员如何认真地工作和生活。
　　是啊，普通的人，普通得正史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人。他们认真工作和生活过的痕迹，大概率只会零星半点地留存在身边寥寥几个亲人和朋友心中，而且，随着时间流逝，这些记忆还会逐渐模糊……那么，一切努力，都值得吗？

　　“祝你铮铮，祝你昂扬，祝你有知识才有力量。”
　　记得那天活动结束，自己以这句话发朋友圈做了一个记录。是出自真心的有感而发。女性，该如何“铮铮、昂扬”——挺喜欢近年来流行的这两个叠用在三八节的祝福词——但，不是仅仅在三八节这天喊句口号。如果没有知识积累、知识托底，你的“昂扬”充其量就是吵架的声音大一些，你的“铮铮”搞不好就是泼妇样的失态与失常……其实，女性能拥有平等的受教育权利，能够依靠某项专业技能自食其力，能够在看书之后有所感悟……这，都还不到一百年吧？

　　至少，这一刻想起了奶奶。出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享年八十五岁的奶奶，她就没有享受到这样受教育的权利。
　　大概因为奶奶的重男轻女，我与她总是有点距离地遥望着，该有的礼貌都有，该有的亲近，却总是难以亲近。然而，家里始终记得我农历生日的人，只有她一个；听说她晚年时和邻居瞿阿姨唠叨，最担心的是孙辈里还没有孩子的我，怕我因此老无所依；还听说奶奶去世前念叨的是没见到我……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拼凑在一起，让人在回望里，终于触摸到了一些曾经不能及时传达，却依然存在的温情。

　　奶奶的父亲也就是曾外祖父据说是一位私塾先生，然而，奶奶却只能背着弟弟去上学堂，自己在外面等着下课，顺便偷听几句——“老师教的算数我都会啊。”奶奶在闲聊里告诉了不知道哪个姑姑，又不知道是在哪天何时，又在闲聊中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于是便记了下来。
　　如果，奶奶的父亲给了她受教育的机会，奶奶多少能有一份谋生的技能，有技能，就不会困于家中，拿“只会生女儿”这种伤人的话来与有文化有工作，同时职务还高于自己儿子的儿媳妇锵锵；有认知，就不会扔下月子里发高烧的儿媳妇和闹肠胃炎的孙女，自己跑去女儿家，从此让再是心胸开阔的人，也难免记住的心结……

　　奶奶的一些思想是在晚年时才转弯和觉醒的。那一年，我过生日，当然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她去世的前一年。奶奶偷偷塞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这有些破天荒的宠爱，让人惊讶之余又不愿意立刻收下。毕竟，奶奶一辈子没有工作，老了也就没有所谓的退休金，她的生活主要依靠爷爷的退休金，打麻将的零用钱则来自儿孙们的孝敬——这点，自己倒是可以问心无愧，觉得做得还不错。推让中，忘了怎么开的头，奶奶说：“奶奶是旧社会过来的人，以前难免有点老观点（指重男轻女）……你要原谅奶奶。”当时当然是听得懵懵懂懂，听过也就过了。只有当时过境迁的十多年后，再次想起时，才发现，奶奶有思想的转变和勇于认错的态度，是多么伟大！她能有这样的自省能力，若是当年曾外祖父能够送她去读书——按照曾外祖母是个娇滴滴的家务活什么都不太会的闺阁小姐的传说，不送女儿去读书显然不是家庭条件的缘故，而是家长认知的缘故——如果，如果……

　　忽然有点泪眼婆娑。多希望这位生前没有和我太亲近，内心却还惦记着我，只以“奶奶”这个称呼和形象存在我心中的老人，有一个不被时代限制，能够接受教育的少年与青年时代啊。

　　与自己血脉最近的三个女人：妈妈、外婆、奶奶。我会梦见妈妈，也会梦见外婆。对奶奶，却梦得很少。从去年到今年，降职与降薪后带来自己从前努力工作的怀疑，从最近工作的压力与烦闷，甚至对一些未来问题莫名其妙的悲观……最近几天的情绪和压力，大概都反映到了梦里来。　　

　　我知道了，梦见妈妈和外婆，是她们愿意在梦中来提醒我，这人世间依然是值得被信任与付出的，而被我联想到的奶奶，则是用她不曾说出口的爱与晚年的后悔，提醒我眼界看宽一点，相比她们那一代女性，连受平等受教育的权利都会被剥夺，哪里有更多的机会来提及对工作努力却得不到认可的失望呢？这么说来，自食其力的我，有责任，继续代替天堂里的她们，好好活着，活在这年年四季轮回里，活在这欣欣然，闲花寂寂逢春生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