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灯舞越千年

上善若水

文澜

　　正月初八，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街巷如织，人潮涌动。我立于晚风之中，心随灯约，静候那一盏盏自隋唐深处款款而来的甘泉莲花灯——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灯舞之约，亦是一场与文脉同频的深情重逢。

　陕北有谚：“灯花闹，年景好；鼓声响，福气旺。”昔日只作吉语轻吟，今夜灯焰初燃，才恍然彻悟：人间至美，不在琼楼玉宇的浮光掠影，而在这一盏盏穿越烽烟、踏过霜雪的莲花灯里；最深的祈愿，不寄于高天云外，而安放于这方灯火可亲、烟火不熄的厚土人间。

　我屏息凝望，莲花灯在秧歌者掌中次第绽放——层瓣舒展如墨染宣纸上的工笔勾勒，暖光氤氲似江南三月的薄雾轻笼。灯影漫过青石巷、拂过黄土墙，竟将苍茫雄浑的高原，悄然点染成一池月下莲塘。那一盏盏清辉，不正是夜色里无声盛开的千年莲？

灯影摇曳间，映照众生百态：老者眉间沟壑盛满岁月，目光却如古井映灯，沉静而温厚，盛着未改的乡音与未冷的守望；青年执镜追光，镜头里定格的不只是灯影流转，更是非遗风骨在年轻血脉中的悄然落种；稚子提灯奔跃，笑声清越如铃，与灯辉共舞，把最本真的欢喜，撒向整条长街。我伫立其间，心潮微澜：这微光虽弱，却照彻长夜，更似一把温润的钥匙，轻轻旋开我心底最柔软的门扉，安放最朴素的愿——岁岁长安，年年如莲。

　这场灯舞，从来不是孤灯照影的怀旧独白。当古意盎然的莲花灯遇见新声激越的莲蓬鼓，千年文脉便在今夜完成一次铿锵而温柔的握手。莲花灯之韵，是“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的清雅出尘；莲蓬鼓之魄，是“风起黄沙卷，声震九霄开”的豪迈筋骨。水船调悠悠未尽，鼓点已如春雷破土，柔中见刚，静里藏锋，听之令人血脉微张，恍见历史长河奔涌至此，忽作一泓清波，映照人间灯火与不灭心光。

你看那擎灯女子，步若莲移，臂似风起，灯随身转，瓣随光颤，恍若月下芙蓉临水而立；再看那击鼓男子，身如劲松，槌似流星，鼓声起落间，尘嚣尽散，天地为之一肃。一灯一鼓，一柔一刚，在夜色中彼此映照、彼此成全，织就“鼓戏莲灯”的绝代风华——那是时间在黄土高原上写下的最动人的诗行。

　　甘泉莲花灯，是陕北大地独有的“文秧歌”，根脉深扎于隋末宫廷乐舞的雅正土壤。千年风雨如刀，削去浮华，却愈显其筋骨清奇——它不似寻常秧歌那般纵情奔放、尘土飞扬，而自带一种沉静风仪，如从《洛神赋》图卷中缓步而出的仕女，融塞北之苍劲与江南之灵秀于一身，不争不显，自有光华。

队形流转，如莲开合：聚时如一池碧水映千灯，灼灼其华，似闻莲瓣舒展之微响；散时若星垂平野落人间，点点明明，恰似银河倾泻于黄土之上。每一次灯影轻摇，每一声鼓韵余响，皆非偶然，而是时光以灯火为笔、以大地为纸，写就的千年守望录——从宫苑笙歌到村口社火，从沉寂蒙尘到焕然新生，这一盏灯，燃的是文明薪火，照的是文化来路，守的是精神故园。

　　夜愈深，灯愈明，鼓愈烈。于我而言，这已非一场民俗展演，而是一次灵魂与文脉的深度对望。灯影流转间，我听见历史在低语：这莲灯燃起的，是代代相传的审美自觉与生命智慧；它映照的，是纵使沧海桑田亦未曾蒙尘的初心；它深藏的，是甘泉人刻入骨血的深情——守一盏灯，便是守一方水土的魂魄；护一束光，便是护千年不坠的文化脊梁。任世事喧嚣如潮，此地灯火，始终安稳如初，深情如故。

　它自隋唐走来，踏过宋元明清的月色，穿过战火与尘烟，在新时代的春风里，依旧熠熠生辉，光华不减。暖光漫过斑驳老墙，落进孩童澄澈眼眸，也悄然渗入我温热心底，将“平安喜乐”四字，无声无息，种进每一寸甘泉的土地与心田。

灯影入心，岁月亦被熏染出沉香。这场与甘泉莲花灯的相逢，如一场未醒的绮梦，余韵悠长。原来世间最撼动人心的美，从非刹那惊鸿，而是千载淬炼、万般打磨之后，依然能温柔岁月、照亮人心的恒久力量——恰如这陕北高原之上，莲灯不熄，文脉不绝，薪火相传，越千年而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