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奔波与忙碌会让人心钝感!唯独安静独处时,比如一个人坐在高铁里,喧嚣又孤绝,很容易被一些寻常瞬间触动,比如音乐,或者是一些这些泛黄的老照片,瞬间破防而泪奔。</p><p class="ql-block"> 人生最诀别的事情,莫过于生死,有时候生离死别,也会被繁文缛节的葬礼流程变得有明显的表演痕迹。至亲的离去,往往不会哭天喊地的悲伤,但这种悲伤会随着时间隐藏的越来越深,但也越来越浓烈,不经意的瞬间,阀门才会被打开。之前听朴树那个痛哭版本的《送别》,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莫名的失声痛哭,也许有过相似的经历之后,才能理解与共鸣!送别最痛苦的不是现场的那时那地,而是此去经年的某个不经意瞬间,才突然意识到,这一别竟然是天人永别,决裂到不像决裂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爷爷算是高寿之人,过了年就95岁了,农村说这算是“喜丧”。爷爷一辈子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一直到最后两个月还能生活自理。而且“选择”离开的日子也替我们后辈着想,再晚一天,因为当时疫情管控加严,我们都可能赶不回工作地,再晚一周,就赶上春运。九十五年的岁月,将近一个世纪,一部活生生的中国近现代史。每次回老家,爱和他聊过去的事情,特别是解放前的故事,爷爷也爱聊过去的事情,一说起过去,整个人都活络起来,眼睛里光彩夺目。从少年时在地主家打长工,到军阀混战时代“大麻子”土匪横行,到日本军舰从淮河登陆,再到新中国土改,到和奶奶结婚,到建国后过“贱年”(三年自然灾害大饥荒),到文革时大院里几个下放知青经常到家里吃饭。说到最后,他总会感叹要与人为善,不与人争利,也不可有害人之心,我想这种心态也是他长寿的原因之一,大多长寿之人都是心地淳朴、毫无心机之人,当然也是不怎么太操心的人,光是爷爷这种心态也就够我们学一辈子了。</p><p class="ql-block"> 爷爷爱喝酒,而且一喝就是七十多年,他回忆说年轻时候腿疼,而且是疼的嗷嗷叫的那种,估计是风湿寒腿的毛病,有人说喝酒可以缓解腿疼,一试果然有效,于是就开启了长达七十多年的酒龄!那个年代粮食不够吃,酿酒就很难得了,爷爷也总说一辈子都受到命运的眷顾,所以他喝酒从来不过量,每顿绝对不超过二两,在我三十几年印象里,他仅仅喝醉过一次,足见自律,当然自律也是他长寿的秘诀之一。爷爷喝酒还喜欢用热水烫,不管冬夏,都爱喝热酒,大致是因为热酒活血化瘀效果会好些,也可能热酒吸收的快,尽管喝的不多,但微醺见效快,反正是七十多年来喝酒几乎从不间断,只有八十多岁时摔过一跤,脑袋磕了个口子,医生让半个月不喝酒,当然医生也劝说他这么大年纪要戒酒了,当时也确实戒了半个月,爷爷就跟我们说这腿疼老毛病又犯了,还得要喝酒才能不消疼,我们这些子孙们听了也不禁莞尔,最后商量了下,如果用喝酒这个一辈子的乐趣来换取更长的但是乏味的长寿,人生也未必有什么意思了,后来又继续喝了起来。只是到最后阶段记性越来越不好,经常忘记喝了几顿,我们推算了一下,估计每天得喝六七顿。而且爷爷喝酒也不讲究下酒菜,除了热酒什么都可以凑合,当然喝酒太多身体确实受到很大伤害,直到94岁最后两个月,身体实在承受不住酒精的压力才算停酒,这一喝就是七十多年!跨越了大半个世纪的白酒之恋啊,我想他喝的已经不仅是酒,是生活的滋味,是岁月的沉淀,也是沉浸在酒里的故事吧!</p><p class="ql-block"> 爷爷是个乐观豁达的人,一直都和蔼可亲,我印象中只有三次特别深刻的难过经历。第一次是烟袋嘴的故事。爷爷爱抽烟,而且喜欢抽烟叶,他老说带过滤嘴的香烟没劲儿。农村老头抽旱烟是需要配件的,一个好的烟袋工具,也是平常烟友们的谈资,甚至是引以为傲的宝贝。爷爷曾经收藏了一个上好的烟袋玉嘴,中国人认为玉是有生命的,伴随着主人越久,人气也会越来越浓。爷爷这个烟袋嘴,据说早期就是普通的玉,用了二十年以后,变得晶莹剔透,还有暗红色斑痕,甚是好看。爷爷也非常珍惜,平时都不怎么用,只有来客人烟袋分享旱烟时才拿出来供人品鉴。就是这么爱惜的情况下,突然有天找不到了,他也想不起是丢了还是被人拿走了,连续找了三天后才肯罢手,也因此生了场大病。病好之后,爷爷也似乎想通了一些事情,用抽象一点的话,就是对执念的释然,佛说我执,就是不要执念于物,执念于过去,也就是豁达!后来爷爷又“收藏”了一些烟袋嘴,但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执着和喜爱了,我想豁达也是他长寿的原因之一,也算是一场病换来了的一次顿悟。生命最后阶段,爷爷把他收藏的烟袋送了人,只留下两把,也算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最后我们把这两把烟袋作为他的陪葬品,伴他左右,爷爷一生清苦,这也算是身有长物了吧。</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经历也让我非常难过。有一年我从苏州回老家看他,那两年我父母也出远门了,爷爷就一个人住在老宅,村子里的人大都出去打工或者搬走了,老宅显得格外的孤村野岭。我回去他很高兴,几天世外桃源似的生活,和他聊天,在他的老式灶台上做饭(附件几张照片也是那时候拍摄),吃饭时和他一起喝酒,聊起解放前的故事。那是个小麦成熟季,皖北大地上万亩金黄,微风吹来金色的麦浪,童年时的景象,内心宁静的如儿时般无忧无虑。快乐时光总是很快,临走时爷爷一直送我,直到很远处他才停住脚步,我走在老宅后面的羊肠小道上,不停的回头,爷爷的身影越来越小,但我还能远远地看着他还在看我。金色的麦浪向我打来,我的心像是不系之舟飘在金色的海洋,我不忍看见他,赶紧加快脚步,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我停住脚步,天地间仿佛就我一个人,那一刻好像生死别离,好像再也见不到他了,眼泪夺眶而出,此刻我突然明白古人说的“夺”字多么巧妙,我蹲在地上大哭,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脆弱和无力感。所以从那之后,每次回老家,尽量都选择不辞而别,因为尽管他每次都很平静,我能深刻感受到他的不舍和无奈!</p><p class="ql-block"> 第三件事是父亲病危之时。父亲病重的消息一直隐瞒着他,父亲快撑不住那几天,我和几位姑父姑姑商量,要不要让他们父子再见一次,我们都知道不管怎么选择都是痛苦的选择,我们决定一直隐瞒下去,包括父亲去世的消息。但爷爷好像有心灵感应一般,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了,实在隐瞒不下去了,才让他们见面,我能预期到这一刻是多么残忍和无奈。见最后一面时,爷爷表现的很平静,父亲泪如雨下的那一刻,我也心如刀绞。爷爷在病床前站了一分钟不到,就说我也看到了,我要走了,说着就立马转身逃开,我们赶紧去扶他,没走几步,我看见他泪流满面,口中不停地摇头念道,我一辈子没有做过啥坏事啊,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反复说了几遍,再也没回头,看着他背影,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麦浪里的渐行渐远的身影,那一刻我又泪崩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去世后几年,老宅房子拆迁了,但村里一直没有给批宅基地,爷爷暂时住在养老院,每年我都会回去四五次,带着我儿子,我想老人看着重孙,总能燃起好好活着的希望。爷爷非常传统,希望自己去世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养老院或者别人家里,即使是姑姑家里也不行。那几年我不停的托人找宅基地,终于房子建好了,他搬到自己家的那一刻,我看到他难得欣慰与开心。那几年我母亲要在苏州帮我带小孩,按照老家的规矩,赡养老人是儿子的主要责任,父亲去世后,五个姑父姑姑就商量轮流着照顾爷爷,甚至在外面打工的姑父姑姑定期在家住一个月,就是为了照顾爷爷,姑父们真是把爷爷当作亲生父亲一样,最后几年爷爷还经常有人陪他喝酒聊天。所以我一直都说爷爷是有福报的,好人一生平安在他身上得到印证。但遗憾也总是有的,奶奶去世对他的打击,那个时候我还不懂,但父亲的离去对他打击太大,全靠着下下一代的信念支撑着他。有人说中国人很怕死,其实是因为中国人亲情观念太重,人怕死,其实是因为有牵挂、有不舍,如果一个人对这个世界无所牵挂,其实是不会怕死的。最后几年里,爷爷的睡眠也不太多了,有几次我回老家,半夜听见他在说话,我问爷爷在和谁说话啊,他说睡不着,自己跟自己讲话。其实我理解他的孤寂,尽管我们每年都尽量多回去几次,但还是不能弥补他的孤寂。爷爷特别讲究,他最后几年也不太爱到邻居家串门,总说自己年纪大,万一摔倒在别人家里,给人带来麻烦,甚至是不祥。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回去跟他喝两杯酒,尽管那时候我觉得白酒不好喝,这两年开始喝白酒了,总想和爷爷或者父亲喝几杯,他们那一代人,仿佛酒能通灵,也能通神,只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p><p class="ql-block"> 算来今年是爷爷诞辰一百周年了,一百年前,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家庭,诞生了三男两女,爷爷是老大。一百年后,我二儿子出生,原本我是多么想要生个女儿,但人世间没有完美的事情,后来转念一想,我的爷爷和父亲都是重男轻女的老观念(尽管这种观念我一直不认同),如果他们还活着,得知两代单传的陶家,终于生了两个儿子,他们该有多么开心啊,也许这也是好事一桩吧!</p><p class="ql-block"> 两周后我又要回老家清明祭祖了,爷爷坟头上的草又长高了。他静静的躺在那里,奶奶就在旁边,父亲也在不远处。我一直说爷爷是我的骄傲,他一辈子做好事,不给别人添麻烦,他与世无争,善待自己,也善待这个世界。人活着,总得有牵挂、有期盼,不管牵挂的人在哪儿,是天上还是人间!</p><p class="ql-block"> 尽管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但希望两周后,我能说,爷爷,好久不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