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游玩，榆次县衙，古迹古韵，余味无穷。

百忍堂

作者：曲肇平；编辑号：510506……49

我二十年前的夏天，领着全家到榆次老城游玩，今天孩子们领着我又来到这里，我背着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充电包。手里拿着手机。总说，写古迹不仅要观赏古迹，还要听砖缝里漏出来的风声。这次打算把榆次县衙走慢些——慢到能看见石缝里钻出的青苔，也慢到能听见百年前衙役换岗时，靴底蹭过石阶的微响。

刚进南门，那座“恪慎”石牌楼就立在眼前，像一位不说话的老吏，把威严刻进每一道浮雕的阴影里。冬阳斜斜地照着，牌楼后头的红墙被映得发暖，灯笼还挂着，横幅上的“福”字被风吹得微微晃，仿佛刚贴上不久。我驻足片刻，没急着拍照，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看几个本地老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闲话家常，声音轻得像落在瓦上的雪。

仪门紧闭着，朱漆有些褪色，但门钉依旧锃亮。我绕到东侧人门进去，石狮子蹲在栏杆边，一只耳朵被摸得发亮——不知是哪代孩童的手，还是哪任县丞路过时顺手一抚。院中静得很，只有风掠过枯枝的窸窣声，倒真像古人说的“礼之始也，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赋役房左右对称立着，灰瓦翘檐，窗格里透出些微光。右边那间门虚掩着，我轻轻推了推，门轴轻响，里头空荡，只有一张旧条案，案角还留着半截干墨迹。左边那间窗下摆着一盆腊梅，枝干虬劲，几朵黄蕊正开着，香气清冽，不争不抢，却把整条廊子都染活了。

甬道正中，戒石坊肃然立着。石面斑驳，字迹却仍可辨：“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我默念一遍，忽然想起早上在街口喝的那碗羊杂割，老板娘多给我加了一勺醋，还笑说：“咱榆次人，记性好，心也实。”——原来有些话，刻在石头上是训诫，落在烟火里，就成了家常。

六房沿中轴东西排开，东边礼、户、吏，西边刑、兵、工，文东武西，一丝不乱。我挨个走过，门楣上的匾额都还齐整：“吏房”“户房”“礼房”……最有趣是“刑房”，门旁那块黄牌上写着“相当于今公安局”，我忍不住笑出声——可转念一想，百年前在这里拟状纸、查卷宗的人，怕也常为一桩田界纠纷熬到三更，和如今加班写案情通报的年轻民警，不过隔了一层时光的窗纸。

六房围拢的中央，是“牧爱堂”三个大字的匾额底座。我仰头看了会儿，没进大堂，只在抱厦下站了站。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一推，叮当一声，清越悠长，像一声未落的余韵，把整座院落都轻轻托住了。

大堂果然气派，五开间，抱厦飞檐，台基高阔。我坐在阶下石栏上歇脚，看阳光一寸寸爬过“正大光明”匾额，照见梁上彩绘的云纹，金粉虽黯，气韵未散。一位穿蓝布衫的老伯提着水壶路过，见我张望，笑说：“这堂上审过案子，也办过婚事，还放过电影哩——八十年代，银幕就扯在抱厦里。”

二堂里那对蜡像还在秉烛夜谈。张之洞与阎敬铭，一个穿白袍，一个着蓝官服，烛光映在他们脸上，竟不显陈旧，倒像刚放下茶盏，正说到要紧处。我悄悄退步，怕惊扰了那束穿越百年的光。

“学礼”拱门静立墙边，石雕朴素，字也朴拙。我伸手摸了摸门洞边的砖，凉而粗粝，却莫名让人安心——原来规矩不必声张，它就藏在一扇门、一个字、几级石阶的妥帖里。

主薄院与典史院挨得近，一个挂“奉守”，一个悬“明廉”，蓝底白字，清清楚楚。院中两株老槐，枝干盘曲，树影斜斜铺在青砖地上，像写了一半的隶书。我蹲下拍树影，一只麻雀跳进来，停在“奉守”二字的横画上，歪头看我，又扑棱棱飞走了。

钱粮库门锁着，但门缝里飘出一点陈年纸墨与干枣的甜香。我猜里头账册叠得齐整，银锭码得规矩，而百年前管库的县丞，大概也和我一样，爱在收工前，数一数檐角新落的麻雀。

古时候，县衙都有衙神庙。榆次县衙也不例外。

社神祠。

衙神庙与社神祠并立小院，一北一南。“润泽存长”的门额下，香炉里余烟未尽，青灰袅袅，缠着冬日的冷气，竟不散。我未进庙，只站在院中仰头，看两棵老柏的枝桠在灰蓝天空里伸展，像两支未写完的毛笔，蘸着天光，继续写着这座城没写完的余味。

榆次县衙的戏台。每逢有庆祝活动和地方大捷，传统节日，当地各级官府举办山西晋剧演唱会。

榆次县衙的后花园。 这里有酇侯祠，是封建时代各级暑衙都设有的建筑。是祭祀西汉开国丞相萧何的专祠，也祭祀同时代的曹参，周勃。民间人们“萧曹馆”。

出后门时，夕阳正把“寅宾”匾额染成暖金。门钉在光里发亮，像一排小小的、沉默的句点。我回头望了一眼，整座县衙静卧在暮色里，不喧哗，不邀宠，只把千年的筋骨，站成一道温厚的影子。

归途上，风里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我忽然明白：所谓古迹古韵，并非要人踮脚仰望；它就在你低头系鞋带时，砖缝里钻出的那簇嫩草里；就在你买一包枣糕、听一句乡音、被一缕香火轻轻拂过衣袖的刹那——余味，从来不是留在身后，而是悄悄，落进了你往前走的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