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是一粒米,此刻,我正躺在太原钟楼街一位厨师的手掌心里。他把我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端详,我晶莹剔透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这条街上飘着一百种香气,碗托的醋香、烧卖的肉香、元宵的甜香,但我知道,它们在等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十年前,我还是南方稻田里的一粒谷种。春雨落下时,我从沉睡中醒来,听见农民伯伯赤脚踩进泥水的声音。他的脚趾陷进泥土,再拔起时,带起一串气泡。那些日子,我喝饱了山泉水,晒够了太阳,看萤火虫在稻叶间提灯巡游。直到秋天,一把镰刀割断了我与土地最后的牵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谷仓里沉睡半年后,我被人唤醒,剥去金黄的外衣,装进麻袋,开始了漫长的北上之路。火车轰隆轰隆地跑了三天三夜,我透过麻袋缝隙,看见窗外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黄土高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我终于重见天日时,已经躺在太原的一家粮店里。“这是南方的米。”一位老太太捻起几粒,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给我来五斤。”</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这样,我来到了钟楼街一户人家的厨房。那是个腊月的傍晚,窗外飘着雪,屋里烧着暖气的厨房雾气氤氲。老太太把我淘洗三遍,放进一口黑亮的老砂锅里。我听见她在自言自语:“孩子们都要回来,得焖一锅好米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火苗舔着锅底,水温渐渐升高。我在沸水里翻滚、膨胀,米香一点点释放出来。当锅盖掀开的那一刻,满屋都是我的气息。一双小手伸过来,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奶奶,真香!”“香就多吃点。”老太太笑着,给我浇上一勺红烧肉的汤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跟着这个小姑娘,或者说,跟着她的记忆,在钟楼街住了下来。每年腊月,她都会焖一锅米饭,用那口黑亮的老砂锅。她从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变成戴红领巾的学生,变成挽起长发的新娘,变成抱着孩子回娘家的母亲。那口砂锅的锅沿磕掉了一小块瓷,但她还在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年,她带孙子来钟楼街逛庙会。路过一家新开的餐厅时,橱窗里摆着各种米做的美食。小孙子指着菜单上的一张图片:“奶奶,这是什么?”她低头看去,是一碗白米饭,配着简单的说明:“原产地直供,精选优质大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就是米饭啊,”她笑了,“你天天吃的米饭。”“丫头稚气的说:我是问它从哪里来的?”她愣了一下,目光越过菜单,落在远处。半晌才说:“从很远的南方,坐火车来的。”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看别的了。她却站在原地,望着那碗米饭出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忽然明白,这就是我的征途——从南方的稻田,到北方的餐桌;从一个孩子的记忆,到另一个孩子的疑问。四十年,一千多公里,无数双手的传递,无数个日夜的等待,最终都凝结在一粒米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傍晚时分,落日给钟楼镀上一层金黄。街灯渐次亮起,食客们涌进一家家餐馆。在那家新开的店里,有人点了一碗米饭。服务员端着白瓷小碗走过我身边,碗里热气袅袅升起,米香和四十年前一样,温柔地弥漫开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是一粒米,我的征途,是让一个北方孩子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味道,需要跨越山海;让一个南方游子记得,世界上有一种等待,值得用一生去完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暮色四合,钟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条古老的街道上,还将有无数粒米开始它们的征途。它就像四十年前,我从南方出发时那样。</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