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潮汕（一）——感受最中国的年

凤凰@魅

正月十三，入潮记

近些年，随着自媒体发达，潮汕过年热气蒸腾的年味火遍全网，去潮汕过年成了许多人心中的向往。而感性的我，但凡有念想，就想去尝试。

丙午年正月十三，申时。潮州。

高铁缓缓停靠在潮汕站时，车窗外天色已有点昏沉。但气候是温暖的，不似长沙此时的春寒料峭。拎着简单的行李，我和大鹏随着人流走出站口，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檀香和卤水混合的味道——这是潮州给我的第一道嗅觉记忆。

从车站到古城，大约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司机是个中年潮州人，车里放着潮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像一条细细的线，把窗外的暮色和远处的山影缝合在一起。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来看闹热（游神）的吧？”

我点点头。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把潮剧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车子驶入古城的边缘，街道渐渐变窄，两旁的骑楼开始出现。那些斑驳的墙面、褪色的木雕窗、悬挂的红灯笼，都在提醒我们：已经到了。

开元寺：香火如潮

放下行李，天色尚未全黑。我们顺着导航，往开元寺走去。

还没走近，香火的气味就已经浓烈起来。那是一种复杂的味道——檀香的清冽、烛油的温热、信众身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却不刺鼻，反而让人心神安定。

开元寺的山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门楣上“敕赐开元禅寺”几个字，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跨过门槛，像是跨进另一个时空。

庭院里，香客络绎不绝。他们手持高香，虔诚地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礼拜。烟雾从香炉里升腾起来，在晚风中打着旋儿，缓缓飘向屋檐。那些缭绕的青烟，像是无数个心愿，正被送往更高的地方。

大雄宝殿内，佛像在烛光中若隐若现。有人在蒲团上长跪不起，有人低声念诵经文，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仰望着那慈悲的眉眼。我站在殿外，看着这些人，忽然理解了什么叫“香火鼎盛”，那不是形容词，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活生生的场景。

一个穿着藏青色布衣的老阿婆从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小袋供果。她看见我举着手机拍照，冲我笑了笑，用潮州话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但她的笑容让我明白，那大概是“平安”“吉祥”之类的话。

开元寺的夜钟在此时敲响。钟声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心里一阵酥麻。香客们纷纷抬头，望向钟楼的方向。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钟声从未断过，祈福的人也从未断过。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也是一种跨越时空的陪伴。

广济桥：光影里的智慧

从开元寺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我们边走边听豆包解读广济桥的故事，久远的历史在此刻渐渐具象化。穿过古城的巷道，往韩江边走去。人潮涌动，远远就能看见广济桥上的灯火，像一条金色的长龙卧在水面上。

广济桥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启闭式”的——中间由十八艘梭船连接，白天搭桥通行，傍晚拆桥通航，俗称“过河拆桥”。人们最爱看的，就是清晨或傍晚拆桥的时刻。

江岸边，我们挤在人群里，举着手机踮脚观看。耳畔是四面八方的语言，晚风吹得人有些凉意。江面上，那十八艘梭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工们喊着号子，把连接桥面的铁链解开。一艘艘梭船被拖向岸边，江面逐渐露出一个缺口。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是演了一场持续了八百年的默剧。

我身边站着个长者，他手里拎着一袋卤鹅，也看得入神。他见我和大鹏在兴致勃勃地拍照，主动搭话：“好看吧？每天都有。”他说从小就在江边长大，看这桥拆了又合，合了又拆，看了五十多年，“还是觉得好看”。

“这桥，古代人造的。”他指了指桥墩，“全是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那会儿没机器，全靠人力。厉害不厉害？”

我点点头。

他又说：“你知道为什么要留个口子吗？不是光为了过船。韩江发大水的时候，这口子能让洪水过去，桥才不会被冲垮。”

我愣住了。八百年前的工匠，在设计这座桥的时候，不仅想到了交通，还想到了水文、想到了防灾、想到了百年后的后人。这种智慧，不是一两句“巧夺天工”能概括的。它是一种敬畏，对自然的敬畏，对时间的敬畏，对后人的敬畏。

江面上，最后一艘梭船被拖走了。缺口处，江水静静地流过去，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我忽然想起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此刻的江水，也许正像那轮明月，曾见过无数个在岸边驻足的人。

牌坊街：烟火人间

看完拆桥，肚子开始叫了。我们转身走进古城的深处，那里有一条灯火通明的街——牌坊街。

二十三座明清石牌坊，与商住两用的南洋骑楼交错而立，有一种独具特色的气韵。石牌坊在灯光下显出沧桑的轮廓，下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食铺。叫卖声、嬉闹声、油炸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汇成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最吸引我们的是一家牛杂店。店面很小，就两个小伙子，一个收银兼吆喝，热情谦和；另一个手脚麻利地操作。门口央视“舌尖上的美食”采访图片很醒目。门前站着、蹲着许多年轻人，有的在排队，有的直接在大口朵颐。

我们抱着试试的心态，两人要了一份牛杂，15元，挤在一张低矮的小桌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汤头浓郁，牛杂软烂，牛肉味纯正，果然，名不虚传。最让我感到奇妙的是，在这人潮涌动、满街陌生人的角落里，两个临近退休的人，悄悄共享一份人间美味，竟有种穿越回青春的感觉。没有排面讲究，只有吃嘛嘛香，只有你和我的欣喜。这大概也是旅行的意义吧。

往前走，我被“鸭母捻”的图片吸引，以为是水煮鸡蛋。问了老板娘，她说这是当地经典的传统甜品，类似于带馅的元宵。我好奇这名字的由来，一边品尝一边查资料，才知道潮汕话中的“捻”指鸭鹅在水中游动的样子——元宵煮熟后浮于水面，形似白鸭浮游，故而得名。这个名字多么形象，又多么浪漫。我想我会记一辈子。

潮汕人善于创新，也和他们忠于传统一样可贵。腐乳在湖南是家喻户晓的调味品，大块炸鸡是肯德基的标配。而在这里，我们尝到了腐乳炸鸡——酥脆与鲜美的结合，好吃。

我们漫步在美食街，体会着“吃在广东”的快感。走走，停停，吃吃。卖腐乳饼的店门口排着长队；卖手打牛肉丸的老板拿着两根铁棒，有节奏地敲打肉泥，“砰砰砰”的声音像一首即兴的打击乐；卖灯笼的铺子挂满了手绘的纸灯笼，写着“合境平安”“五谷丰登”之类的吉祥语。

大鹏买了一只灯笼，我提着，橘黄的光晕晃晃悠悠的，映在青石板路上，更有了正月里闹元宵的喜庆。路过一座牌坊，抬头看，上面刻着“状元”二字。我不知道这座牌坊纪念的是哪朝哪代的哪位潮州才子，只知道此刻，站在牌坊下的我们，是被潮州接纳的异乡人。

夜渐深

回到客栈，已经是夜里十点。客栈是座老宅子改造的，天井里种着几盆兰花，仿佛还散发着幽兰的清香。老板是个年轻人，正在茶台泡茶，看见我们回来，热情招呼我们喝一杯。

“刚刚去牌坊街，好多人吧？”他问。

“非常热闹。”我说。

“明天才热闹呢，正月十四开始，到处都‘营老爷’。”他递过来泡好的凤凰单丛，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你们赶上了最好时候。”

接过茶，抿了一口。茶水滚烫，带着淡淡的回甘。

天井上方，露出一方夜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远处隐隐传来锣鼓声，小伙子说是附近村子在彩排明天的游神队伍。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上显示：丙午年正月十三，亥时。

这是我们在潮州的第一个夜晚。香火、古桥、牌坊、美食，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锣鼓声，都像潮州的工夫茶一样，慢慢地泡开了，香气一点点渗进心里。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