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回头 回头是沧桑！

墨村明杰

莫回头 回头是沧桑

墨尔本西边，往大洋路方向去，过了吉朗，就算进了维州的大牧场了。

我住在这儿已经五十三年。

每天早上，天还蒙蒙亮，我就醒了。不是闹钟叫醒的，是风。这里的风从不睡懒觉，五点准时就来了，敲我的窗，像老朋友似的，催我起来。

我披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羊毛衫，慢慢挪到门廊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场，绿到天边去，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浪。白云从头顶过，走得慢，投下的影子就在草浪上慢慢地滑。滑过去的是暗的，滑过去之后，是更亮的绿。跟着云影走的，是我那群白羊。

一万两千只羊，散在这片农场上，远远看过去，分不清是云落在了地上，还是羊跑到了天上。

我在这儿没有一个邻居。最近的镇子，开车要四十分钟。镇上有家小邮局，一个加油站，一个卖pie的店。老板娘叫玛格丽特，六十多岁了，每次我去，她都问我：“老陈，今天还是要牛肉的吗？”我说是。她就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笑着跟其他客人说：“这个中国老头，吃了三十年牛肉pie，从来不换。”

玛格丽特不知道，我年轻那会儿在广州，巷口阿婆的莲蓉包，我也是这个吃法。几十年不换，不是懒，是怕换了，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我的日常很简单。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我的狗。我有四条牧羊犬，都是边境牧羊犬，聪明得很。老大叫阿黑，今年十一岁了，跟我最久，眼神不好了，但每天早上还是第一个跑到我脚边，摇着尾巴，等我摸摸它的头。老二叫阿花，是阿黑的孩子，现在是我最得力的帮手。老三老四是一对兄弟，三岁，还贪玩，但干活不马虎。

我打开狗栏的门，它们就冲出来，兴奋得打转。阿花总是第一个跑到围栏边，把头探出去，看看羊群还在不在。那是她的工作，她从来不忘记。

然后我去工具房，给我的老伙计打火。那是一辆1987年的丰田皮卡，车身锈得不成样子了，但发动机还是好的。我坐上去，打火，听它轰隆隆地响起来，就像听见老朋友咳嗽，知道他还活着，就放心了。胳膊上的青筋随着动作暴起，还是年轻时在码头扛麻袋留下的底子。

我开着车，慢慢地在农场里转。四个轮子碾过草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羊群看见我的车，就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吃草。它们知道我来了，知道没事，知道这一天又开始了。

风从南边来，带着巴斯海峡的凉意，把草吹低，把羊群吹出来。

这个时候我总要多看两眼——看着羊从草浪里浮出来，就像看着一些往事，从岁月的底下，慢慢浮上来。

每年十月，是剪羊毛的时候。那时候农场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剪羊毛的工头叫托尼，意大利人后裔，带着他的五个伙计，开着那辆改装的卡车，从南澳一路剪过来。到我这儿正好是十月中旬。他们一来，农场就热闹了。剪毛棚里柴油机轰轰地响，六把电推子同时开工，羊毛一片片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雪。空气中全是羊油的味道，混着汗味，烟味，还有托尼骂人的意大利话。

托尼的儿子小托尼，二十出头，金头发，手臂上纹着一只羊。他爸骂他的时候，他就冲我挤眼睛。有一年他问我：“陈，你年轻时干什么的？”我说放牛。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从放牛到放羊，你这辈子就没出过圈啊。”

我也想笑。但笑着笑着，就想起了小时候村里的牛栏，想起那头老水牛看我的眼神，跟现在这些羊，真像。

剪羊毛最累的时候，托尼会带头唱起歌来。他嗓子粗，像砂纸磨过铁皮，但调子准得很。他一起头，几个伙计就跟上，剪毛棚里就响起来了：

“Out on the board the old shearer stands,

Grasping his shears in his long, bony hands...”

我第一次听这歌，是三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听不懂歌词里那些行话，什么ringer，什么snagger。托尼就给我解释：“ringer是剪得最快那个，snagger是手艺潮的。你看，这歌里那个老剪毛工，抓到一只好剪的羊，就能把ringer给比下去——这就是咱们这行的光荣。”

后来我慢慢听懂了。歌词里唱的是剪毛棚里的众生相：坐在藤椅上的工头，眼睛盯着每一张羊皮；拿着焦油罐的小工，等着给剪破的羊上药；还有那个刚从英国来的少爷，穿着锃亮的皮靴，闻着像香水店——歌词里原本有个不雅的字眼，托尼每次唱到这儿，就冲我挤挤眼，改成“smelling like a flower”，然后我们俩就笑。

“Click go the shears boys, click, click, click,

Wide is his blow and his hands move quick...”

这歌的调子是从美国南北战争时候来的，托尼告诉过我。可它到了澳洲，就成了咱们剪羊毛人的歌。就像我，从广东乡下来到这天涯海角，也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有一年，托尼唱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我：“老陈，你们中国有剪羊毛的歌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会唱什么？”

我没说话。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门廊上，对着月亮，小声哼了一段小时候的歌。粤语的，唱的是荔枝熟了的时节。月亮照着我的农场，照着那群白羊，也照着万里之外的、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托尼的团队三天能剪完一万两千只。走的那天晚上，我总会留他们吃饭。烤羊肉，我自己的羊。啤酒是冰镇的，一打一打地开。托尼喝多了会唱歌，唱那不勒斯的民歌，调子很忧伤，但他唱得摇头晃脑，好像在唱喜剧。小托尼就翻译给我听：“他说他想家了。他说他奶奶做的披萨，比澳洲所有的都好吃。”

然后他们走了。农场又安静下来。我站在剪毛棚门口，看着满地狼藉的羊毛碎屑，看着空荡荡的棚子，心里也空落落的。那种空，要好多天才能填满。

但我偶尔还会哼那首歌的调子——Click go the shears, click, click, click——哼着哼着，剪刀咔嚓的声音，就和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牧羊最怕的不是累，是闷。

年轻的时候，我还雇过几个帮工。后来他们都走了，去城里了，说这里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理解他们。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一个人站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场中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种静，能把人逼疯。

现在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觉得静了。我能听见草长，能听见风吹过羊毛的声音，能听见云在天上移动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我的狗们会在我身边跑来跑去，有时候累了，就趴在我脚边，把头枕在我的靴子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我有时候跟它们说话。说很长很长的话。说我的过去，说我没回去过的地方，说我再也见不着的人。它们听不懂，但它们会歪着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好像什么都懂。

“阿黑，”我说，“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吗？”

阿黑摇摇尾巴。

“你当然不知道，你才十一岁。我十一岁的时候，还在广东的乡下放牛呢。”

阿黑又摇摇尾巴。

“那时候我也没想到，放了一辈子牛，后来跑到澳洲来放羊。放的比牛还多。”

阿黑把头搁在我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的羊群，好像在说：都一样，都是放。

我想想，也对。都一样。

每两个月，肉联厂的车会来一次。

来的是辆双层的大卡车，司机叫布鲁斯，是个沉默的胖子，开了一辈子车，跟谁都没话。他把车倒进装车的斜槽，打开后挡板，然后就靠在车门上抽烟，等我。

挑羊是我最不情愿做的活。我得开着皮卡，在草场上慢慢地转，看哪些羊该走了。一岁半的，肥的，健康的。我拿眼睛量它们，像量一个老朋友的剩余时光。

阿花知道我要干什么。每次这种时候，它就不像平时那样冲进羊群，而是跟在我脚边，走几步，抬头看我一眼，好像在问：真的得是它们吗？

我也不说话。看准了，用手指一指。阿黑就冲出去，把那几只从羊群里分出来。阿花在后面慢慢地赶，赶得很慢，好像这样，就能让它们在路上舒服一点。

被挑出来的羊好像也知道什么。它们不叫，不挣扎，就那么跟着阿花走，走过草场，走过围栏的门，走到卡车旁边。然后它们停下来，回头看。看那些还留在草场上的同伴，看那些还在吃草的、还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的白云。

布鲁斯掐灭烟头，走过来。我们俩把羊赶上车，一只一只，顺着斜槽往上走。最后一只羊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它就进去了，后挡板咣当一声关上。

布鲁斯递给我一张单子，我签字。他上车，发动，走了。车扬起一路尘土，尘土落下后，草场又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

阿花坐在我脚边，把头靠在我腿上。我知道它也在想那些羊。那些它从出生看着长大的羊，那些它曾经在暴风雨的夜里护着不让走散的羊，那些刚刚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的羊。

可这就是牧羊人的命。你送它们走，它们成了别人餐桌上的肉，你留在这里，等着下一批出生，下一批长大，下一批再被送走。

一辈子的羊，就这么一车一车地，从你眼前消失了。

中午的时候，我回家吃饭。

我一个人住，但吃得并不差。冰箱里总是塞得满满的——羊肉，牛肉，牛奶，鸡蛋，蔬菜。镇上每周二送货，不管刮风下雨，那个叫汤姆的年轻人都会准时来。他把货放在门口，按一下喇叭，就走了。有时候我会跑出去，想留他喝杯茶。他总摆手：“老陈，我得赶下一家，下次吧。”

下次。下次说了三十年了，他一次也没进来喝过茶。

我理解。他有他的路要赶，就像当年我有我的路要赶。

我给自己做饭。煎两块羊排，煮一把意面，或者炒个蛋，煮锅饭。吃完饭，有时候我会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报纸。不是当天的报纸——这里的报纸要隔一天才能送到，我看的是两天前的新闻。但无所谓，新闻这东西，早一天晚一天，其实也没差多少。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狗趴在门口等我，尾巴扫着地板，沙沙沙沙的。

下午要出去再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羊被困在围栏里，有没有生病的，有没有走丢的。

羊走丢是常有的事。它们会钻过围栏，跑到别人家的农场去。我的农场旁边是杰克家的，杰克比我小五岁，也是个老头了。他每次看见我的羊跑到他那儿去，就给我打电话：“老陈，你那些家伙又来蹭我的草了。”

我就开着皮卡过去，把羊赶回来。有时候顺便和他站在围栏边，聊几句。

“你儿子最近回来过吗？”我问。

“没有，在悉尼忙呢。你呢？女儿回来吗？”

“也没有。在美国。”

“那咱俩差不多。”

“嗯，差不多。”

然后就不说话了。两个老头，站在两个农场的交界处，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去，带着杰克家那边牛粪的味道，也带着我家这边羊群的味道。其实谁也没在看太阳，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太阳落得很快。快得好像一眨眼，就没了。

有一年夏天干旱，三个月没下雨。我看着草一天天黄下去，羊一天天瘦下去，那种感觉，像看着自己的血在流。

那时候我每天开着皮卡，拉着水罐，去远处的水塘拉水。一趟一趟，从早到晚。阿花跟着我，也不叫，就那么看着我忙。有一天晚上，我累得坐在草地上起不来，阿花走过来，舔了舔我的手，然后趴在我旁边，一整夜没动。

后来下雨了。雨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廊上，让雨浇在身上。阿花也站在雨里，摇着尾巴。我们俩就那么淋着，谁也没进去。

那种雨，是救命的雨。

傍晚的时候，是喂狗的时间。

我从工具房里拿出狗粮，倒进它们的食盆里。四条狗围着我，等着，不抢，不叫，就等着。阿黑第一个吃，吃完走了，然后阿花，然后那两个小的。它们从小就知道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吃，什么时候该干活，什么时候该安静地趴着，陪我这个老头子。

天黑了。

农场的黑，不是那种普通的黑。是那种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的黑。没有路灯，没有邻居的灯光，什么都没有。只有天上的星星，多得密密麻麻的，压下来，像要砸到头上。

我有时候在门廊上坐着，点一盏小灯，泡一杯茶，就那么坐着。

这时候，那些白天不会来的念头，就会悄悄过来。

比如那天下午我看见头羊领着队伍往东边去。那方向，是太阳升起的方向。我就忽然想起，我刚来澳洲那年，也是这样，跟着别人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不能停。那时候我二十六岁，头发还是黑的，眼睛还是亮的，走一天路，晚上睡在卡车后座，第二天醒来，脖子疼，但心里不疼。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的羊有一万两千只，我的农场有两千英亩，我的房子是这里最大的，可我的心里，有时候还是会疼。

疼什么呢？我也说不清。

大概是疼那些再也没有见过的脸。疼那些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地方。疼那条永远留在了太平洋这边的，回不去的路。

莫回头，回头是沧桑。

这话是我年轻时对自己说的。那时刚从广州出来，一个人漂到澳洲，在唐人街的餐馆洗碗，在墨尔本的工地扛水泥，后来帮人剪羊毛，再后来，自己有了第一片农场。那时候我跟自己说，不要回头，回头就软了心肠，软了心肠就走不下去了。

可人到了八十三岁，有些事不是你说不回头，它就真的不来的。它们会在某一个夜晚，当你一个人坐在门廊上，听着风吹过草场的声音时，悄悄地站在你身后。

昨天晚上，我接了一个电话。

是女儿从美国打来的。

“爸，你还好吗？”

“好。都好。羊也好。狗也好。”

“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

然后就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最后她说：“爸，药按时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

“冰箱里那个星期的菜够不够？”

“够。周二汤姆刚送过。”

“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过年回来看你。”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过年。现在是十一月，离过年还有三个月。我不知道三个月后她会不会真的回来。去年她也这么说，后来打电话说工作忙，回不来了。前年也这么说。大前年也这么说。

我不怪她。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像当年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走那么远，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没如果。

莫回头，风雨也寻常。

我年轻时流过泪，后来不流了。有泪光的时候，就交给月亮。这农场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像故乡八月十五的那个。我知道不是，但我就当它是。

我的背影，就留给这片农场吧。留给这些围栏，留给这些草浪，留给那群永远在移动、永远不知道累的白羊。

今早起来，我照例去看羊。

阿花今天有点不对劲。平时我打开车门，她第一个跳上去。今天她趴在地上，看着我，不起来。

我蹲下去，摸摸她。她舔舔我的手，眼睛湿漉漉的。

“怎么了？累了？”

她摇摇尾巴。

我想了想，说：“那今天就别去了，在家休息。”

我把阿黑和那两个小的带上，开车走了。后视镜里，阿花趴在那儿，一直看着我们。

这让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妈。我最后一次离开家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的背影。我没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莫回头，回头是沧桑。

车开到东边的草场，我停下来。

羊群散在坡上，远远看去，像一朵朵的白云落在地上。风从南边来，把草吹低，把羊群吹出来。两个小的跳下车，冲出去，开始绕着羊群跑。阿黑站在我脚边，喘着气，它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但它知道，它该陪着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我不常抽烟。只在想事情的时候抽一根。

今天想的事有点多。

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走。从广东走到香港，从香港走到澳洲，从墨尔本走到这片农场。走了一辈子，走出了一个家，走出了一个牧场，走出了一个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人生。

人间熙攘，悲欢一场。

最后都化作了这无边无际的草浪。我有时候站在这儿，看着天边的月，照着我的旧时光，也照着我的羊群，缓缓地走过山梁。我就想，我这辈子，值了。

没回去过，但也没后悔过。

没忘记过，但也没停步过。

太阳又往西斜了一点。

我掐灭烟头，上了车，打火。

阿黑跳上来，趴在我旁边。两个小的在车后面，喘着气，累了。

“回家吧，”我说。

车慢慢地往回开。

路过山坡的时候，我看见阿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坡顶上，等着我们。它的尾巴摇着，在夕阳里，摇出一道影子。

风又起了。从南边来，带着海的腥味，带着草的清香，带着五十三年前那个年轻人，第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慌张，和兴奋。

我停下车，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场。

白云还在移动。白羊还在吃草。

我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慢慢踩下油门。

我的羊群还在往前走，我的农场还在风里，我的日子，还在这片白云之下。

莫回头。

就让这风，吹着我的白头，和那群白羊，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

天地宽广。

此处，就是天涯。

天涯故人——读《莫回头》有感

四十年前，我刚来维州的时候，住在墨尔本西区。

那时候周末闲来无事，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开车往西边走。过了吉朗，再往前，就进了老陈的牧场。说是“老陈”，其实那时候他也不算老，四十出头，比我大不了几岁。只是我们那拨人都这么叫，叫顺口了。

去他那儿不需要提前打招呼。买箱啤酒，再带点熟食小吃，开车一个多小时，看见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场，就知道快到了。他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坡上，远远就能看见。车还没停稳，阿黑——那时候还是条小狗——就冲出来，绕着车轮子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

老陈从门廊上站起来，也不多话，就一句：“来了？”然后接过啤酒，搁进冰箱，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准保拎着几根他自己灌的羊肉肠。

那时候的牧场，大得令人咋舌。

往西走，穿过几片草场，就到海边了。那是一片金沙滩，没什么人去，干净得像没人来过。我们有时候带着鱼竿去，甩几竿，运气好的时候能钓到鲷鱼。老陈不爱钓鱼，他就坐在沙滩上，看着海，一看就是半天。我问他想什么呢，他说没想什么，就想让脑子空一空。

往东走，是山坡。那里是袋鼠和野兔的乐园，人一过去，它们就蹦蹦跳跳地跑开，跑远了，又停下来回头看，好像在说：这是我们的地盘，你来干什么。老陈有几匹马，有时候我们骑上去，往山坡那边跑。马跑起来的时候，风呼呼地从耳边过，一周的工作劳累，就那么被风吹散了。

晚上就在他那儿住。他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晒得有太阳的味道。我们喝酒，吃肉，听他讲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怎么从广东出来的，怎么在唐人街洗碗的，怎么攒钱买下这片牧场的。他讲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听出来了，那些平淡底下，都是惊涛骇浪。

后来我搬去了墨尔本东南区，周末去他那里就不太方便了，但逢年过节也还会专程去拜访。再后来我在莫宁顿半岛找到了钓鱼的好去处，周末度假方便得很，西边的牧场就去得少了。

今天读到这篇《莫回头》，那些年的记忆一下子就回来了。

我认得那间门廊。我坐过那把椅子。我摸过阿黑的头——那会儿它还是小狗，如今算来，那应该是阿黑的父亲，或者祖父了。老陈的狗一代一代地陪着他，就像他的羊，一群一群地来了又走。我只认得最早那只，后来它的儿孙，我就叫不上名字了。

我认得那辆丰田皮卡。1987年的，老陈买的时候还是新车，我还坐过它的后斗，跟着他去赶羊。那时候他开着车，阿黑在后斗上站着，风吹得它的毛往后飘，威风得很。现在文里说车身锈得不成样子了，但发动机还是好的——这话说得真好，说的何止是车呢。

我认得玛格丽特那家pie店。牛肉pie，三十年不换。我还记得有一回我问他：你就不想尝尝别的？他说：尝什么呢，这个就挺好。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有些东西不是食物，是坐标。用它来量日子，日子才有了形状。

我甚至认得那首歌——《Click Go the Shears》。托尼我没见过，但老陈跟我提过。他说每年剪羊毛的时候，整个农场就活了，歌声，骂声，机器声，混成一片。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现在我懂了，那光是因为有人来了，有人说话了，有人让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

可那时候我不懂。那时候我只觉得这老头话少，闷，一个人待着也不嫌闷，真是怪人。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不闷，是闷成了习惯，闷成了呼吸，闷成了这片草场的一部分。

文里写卖羊的场景，我读的时候心里也是一紧。那些被挑出来的羊，回头看的那个眼神；阿花跟在后面，赶得很慢，想让它们在路上舒服一点；还有那句“一辈子的羊，就这么一车一车地，从你眼前消失了”——我忽然想起，老陈送我们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一批一批的朋友，来了，喝了酒，吃了肉，骑了马，钓了鱼，然后走了，再也不回来。

他站在门廊上，看着我们的车消失在草场尽头，心里是不是也空落落的？那种空，是不是也要好多天才能填满？

我不敢想。

文里还有一处，我看了很久。

托尼问他：“你们中国有剪羊毛的歌吗？”他说没有。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门廊上，对着月亮，哼了一段小时候的歌。粤语的，唱的是荔枝熟了的时节。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年我们去的时候，正好是中秋。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我们喝酒赏月，有人起哄让老陈唱个歌。他摆摆手，说不唱，不会唱。后来我们都喝多了，也就忘了。

现在我想，那天晚上，我们睡下以后，他是不是也一个人站在门廊上，对着那个像故乡八月十五的月亮，小声哼过什么？

应该是哼过的。他只是不当着我们的面。

文末那句话，我读了又读，眼角酸酸地有了泪：“没回去过，但也没后悔过。没忘记过，但也没停步过。”

这是老陈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八十三岁了，站在那片他用五十三年丈量过的土地上，他说这辈子值了。

我信。

我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见过他干活时的利落，见过他看着羊群时的眼神，见过他送我们走时的沉默。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如果他不说值，那就是真值。

可我还是有点难过。为那些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地方，为那些再也见不着的人，为那条永远留在了太平洋这边的、回不去的路。

文里反复说：莫回头，回头是沧桑。

可我想，回头也没什么不好。回头看看，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回头看看，才知道那些沧桑，都是日子垒起来的，都是命。

四十年前，我在他的门廊上喝过酒，在他的金沙滩上钓过鱼，在他的山坡上骑过马，在他的客房里睡过晒得暖烘烘的被子。

四十年后，我在维州的这边，细细地读着这篇写他的文章，看着他被写进文字里，被写进风里，被写进那些永远在移动、永远不知道累的白羊里。

天地宽广。此处，就是天涯。

老陈，你还好吗？

阿花那天不舒服，后来好了没有？

阿黑的儿孙们，还每天第一个跑到你脚边吗？

那辆老皮卡，还能打着火吗？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我去的时候，一定带两箱啤酒。一箱我们喝，一箱你留着，慢慢喝。

我不赶路。我不走了。我陪你坐在门廊上，用朦朦胧胧的老眼，看白云从头顶过，看影子在草浪上滑，看那些分不清是云还是羊的白点点，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

莫回头。

可我还是回头了。用这支秃笔，用这唯一的记忆，回头看见四十年前那个年轻人，开着车，往西边去，去找那个话不多的老陈，去买一箱啤酒，去过一个周末，去把一周的工作劳累，冲洗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有一天，我们会成为彼此的沧桑。

老陈，保重。

风又起了。从南边来。带着巴斯海峡的凉意，带着草的清香，带着五十多年前那个年轻人，第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慌张，和兴奋。

也带着四十年前，我们那些周末的笑声，酒瓶的碰撞声，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还有阿黑绕着车轮子打转时，尾巴摇出的风声。

这些声音，你都还记得吗？

我抬起头，风吹起灰白的头发，我对着天，笑了笑，说：

我记得。

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