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闹院 古韵幽绵

仰贤居

　　书香盈院，墨韵喧庭；青砖黛瓦间，书卷气与烟火气交织升腾，古意幽幽如丝如缕，绵延不绝于飞檐回廊、竹影书灯之间。

　　农历辛丑大年初八，雨水节气刚至，细雨如烟，浮在山眉水眼之间，不声不响地洇开了一整个春天。我随市民协民俗采风组走进武都区三仓镇闹院子村，青石微滑，木门半掩，檐角垂下的雨线，仿佛还在续写四百年前那场自凤翔而来的迁徙——不是逃难，是携书而行；不是流寓，是择地而耕。

村口老槐斜倚，枝干虬曲如墨痕未干的行草。沿东府沟往里走，山势渐柔，溪声渐清，三仓河在石罅间低语，把“三柏一座寺、二十一石桥”的传说，一节节泡得发软、发亮。这些故事不刻碑，不立传，就活在老人晒暖时的烟锅明灭里，活在孩童追鸭过桥的咯咯笑声中，活在杜家院门上那副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的木联：“诗礼传家久，文章济世长”。

那座清代土木老宅，静卧月照山麓，像一本摊开却未翻页的线装书。一进五开间，青瓦覆顶，土墙夯得厚实，檐下木雕虽褪了朱彩，却仍见云纹缠枝、梅兰竹菊的筋骨。中厅高悬“工部世裔”四字匾额，墨色沉郁，笔力千钧。我仰头细看，“工部”二字如杜甫笔下“星随平野阔”的阔朗，“世裔”二字又似“月涌大江流”的绵长——它不单是姓氏的落款，更是血脉与文脉的双重落款。

听村中杜姓长者讲，匾是阶州知州金崇所题，为生员杜蔚所立。那日细雨亦如此刻，茶烟袅袅，书声未歇。金崇听罢杜氏自明末携《杜工部集》入陇、于山坳开蒙设馆、代代以诗训子的故事，提笔不写“簪缨世家”，而写“工部世裔”——四字之间，没有攀附，只有认领；不是标榜，而是归位。杜甫未封侯，却封住了中国诗心的源头；杜氏未列朝班，却守住了陇上一方文气的渡口。

解放后宅中厅堂曾是村中小学旧址，黑板斑驳，粉笔灰浮在斜照里，像未落定的墨痕。屋后小园，竹影扫阶，鹅卵石小径蜿蜒如一句未写完的五言。偶有孩童蹲在假山旁，用树枝临摹匾上“世裔”二字，歪斜却郑重——古韵未必在博物馆的玻璃柜中，它就在孩子指尖的泥土里，在老人哼唱的秦腔调子里，在春雨一落、书页微潮的呼吸之间。

闹院子村的“书香”，从来不是书架上的摆设，而是灶台边教孙儿认字的低声，是戏班箱底压着的《琵琶记》手抄本，是杜氏后裔们在雨夜灯下清点戏箱时，顺手拂去祖传剧本封皮上的薄尘。古韵亦非凝固的标本，它随三仓河水流走又回旋，随山风翻动未装订的族谱残页，随新栽的几株紫藤，在老墙根下悄悄攀出一行青翠的平仄。

细雨未歇。我站在院中，看水珠从“工部世裔”匾额边缘缓缓滑落，滴入青砖缝里——那不是消逝，是渗入；不是终结，是萌发。书香闹院，原不在宏阔宣言，而在檐滴落处的一声轻响；古韵幽绵，亦非遥不可及，它就藏在我们俯身拾起一片旧瓦、轻抚一道木纹时，心底悄然浮起的那一缕温热。

临别前，我在老宅西厢窗下驻足片刻。窗棂半朽，却还嵌着一方旧玻璃，映出天光云影，也映出我身后那方匾额的倒影——墨色微漾，如水载诗。忽有风来，檐角铁马轻响，一声、两声，像翻动一页泛黄的《杜工部集》，又像谁在隔壁院里，用竹尺敲着节拍，教稚子吟“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原来古韵从不拒春雨，书香亦不避烟火。它就在这青石巷深、柴门半开处，在人声与雨声的缝隙里，静静呼吸，缓缓生长。

　　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三仓灯戏，源自武都区三仓镇，是扎根乡土、薪火相传数百年的民间戏曲瑰宝。其以灯为媒、以戏载道，融祭祀祈福、节庆欢庆与生活叙事于一体，唱腔高亢婉转，表演质朴灵动，灯彩璀璨绚烂，堪称陇山夜雨中跃动的文化火种。

作者简介

王 力 男，甘肃西和人。业余一直坚持搜集整理散轶的地方历史、文化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