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水默默说回龙

金子

金子22461527

丙午马年正月初一下午，我去探寻回龙寺。车过禹州东关街，循着指向东北的那条“丫”形岔路走去，便离颍水近了。远远地，便望见那寺，坐西朝东，静静地与一河清流对望。风过处，几面五彩的经幡在寺前飘拂，猎猎作响，像是时光的信使，招摇着一些被遗忘的消息。

及至近前，方看清这座名为“回龙”的古寺。门楼是朴素的，却有琉璃瓦挑脊，在午后的日头下闪着幽微的光。门楣上“回龙寺”三个金字，虽是新描，倒也有几分庄重。左右两只石狮守门，并不威严，反倒像是蹲踞了许久的老者，石质的眉眼间竟透出些许温和——或许是看惯了颍水的涨落，听多了风霜的絮语罢。

大门是敞开的，寺内却静得出奇。迈进门槛，先看见一座水泥铸的焚金炉，旁边一根旗杆上，国旗正迎风飘扬。这现代的标识立在古寺当中，倒也并不显得突兀，反倒像是岁月长河里又添了一道新的刻度。正殿是典型的明清建筑，青瓦白墙，两根立柱已显斑驳，墙壁上“阿弥陀佛”四个大字墨迹犹新，与那剥落的墙皮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殿门上了锁。透过门缝向内张望，幽暗中隐约可见几尊新塑的佛像，金漆在暗处微微反光。昔日这里供奉的是谁？旧志上说，前院奉祀神明“回龙”，后院奉祀“大悲佛”。那“回龙”是何方神圣？竟是这颍水的龙王。民间百姓的信仰总是这样质朴：河既名颍，便当有龙；龙既护佑一方，便当享祭祀。于是便有了这寺，有了这“回龙”的名号。

寺中有几通石碑，歪斜着立在院角。我俯身细看，石面上的字迹已被风雨磨蚀殆尽，唯余一些模糊的凹痕，像是岁月留下的暗语。倒是北厢房前立着一通新碑，是近年重修伽蓝殿的功德碑，字迹清晰，人名历历。两棵松树挺立在碑侧，虽是近年所植，倒也苍翠可人，像是这古寺里最年轻的守护者。

北厢房三间，从东往西依次是黑龙殿、千手观音殿、伽蓝殿。那黑龙殿里，想来便是“回龙”的所在了。唐人诗云：“水底鱼龙惊静夜”，千载之下，颍水依旧静静流淌，而当年那接受香火的龙，如今可还在这幽暗的殿中安坐？

忽然想起杜牧《阿房宫赋》里的句子：“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一座寺庙的兴废，一个神明的存亡，看似只是宗教的更迭，实则是一个地方记忆的沉浮。回龙寺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看似破败，却是禹州东关辖区内唯一残存的古建遗存；它供奉杂乱，却真实地记录了民间信仰如何将道、儒、佛三家熔于一炉，将官方的祭祀与百姓的祈愿糅为一体。

据说，旧时的回龙寺是一进二的院落，后院供奉的“大悲佛”本是佛教中的观音，民间却将她世俗化为“回龙”的母亲。于是佛与龙便成了母子，宗教的庄严里便添了人间的温情。那前院配祀的文武护法神——李萝阳和沈荃，想来也是从历史或传说中请来的角色，在这小小的庙宇里，共同演绎着一个地方的精神谱系。

站在院中北望，古城依稀可见；东眺，颍水默默东流。清人黄景仁有句：“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此刻立于寺中，看那些无法辨认的石碑，看那些被替代的神明，看那些破败却仍在的建筑，忽然觉得，书生的无用，正在于面对这样的历史遗存时，除了感叹，竟无能为力。然而若连感叹也没有，这些沉默的砖瓦石碑，岂不是要在彻底的遗忘中化为齑粉？

夕阳西斜时，我告辞了。回头望去，回龙寺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门前的彩旗仍在飘拂。颍水不息，古寺不语，而那一份属于禹州的深厚文化底蕴，便在这水声与静默之间，默默流传。唐人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云：“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此间虽无山光潭影，却有颍水古寺，足以让人在这片刻的空寂里，听见一些来自岁月深处的回响。

那回响，或许就是一座城市最深沉的文化记忆罢。它不会喧哗，却永不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