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行(四)潮涨潮落间,相携洛伽寺

天下任我行

<p class="ql-block">车抵石狮黄金海岸,远远便望见了那座浮在海上的寺庙。一道长长的石桥,如柔臂轻舒,将尘世与那座遗世独立的宫屿岛轻轻牵起。我与老伴下了车,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腥甜的气息,仿佛在催促:去吧,去看看那座海上的佛国。</p> <p class="ql-block">踏上金桥时正是落潮。浪退去的礁滩留着湿痕,像海写给山门的短笺。整座洛伽寺,黄墙绿瓦,飞檐翘角,静静地盘踞在黑色的礁石之上,如一朵从海底生出的金色莲花。此刻方知“海上生庙,庙里看海”八个字的妙处。</p> <p class="ql-block">过了桥,迎面是山门。门额上“洛伽寺”三字,是赵朴初先生的手笔,圆融中透着清健。两侧的小门,左曰“风调”,右曰“雨顺”,都是寻常百姓最朴素的愿望。待我穿过门洞,回头一望,门楣上赫然四个大字:“回头是岸”。心里不觉微微一动——这进与出,前与后,竟藏着这样的机锋。门外是滔滔俗世,门内是渺渺佛国。</p> <p class="ql-block">老伴立在广场中央,帽檐遮了半张脸,却遮不住眼里那片海。寺院依礁石的起伏铺展开去,屋脊上的剪瓷雕在阳光下闪烁,游龙翔凤,仿佛每一片碎瓷都被匠人以虔诚的心赋予了新生。殿角的铜铃坠在浪涛里,像佛指尖的念珠。穿堂风裹着咸腥,从侧门漏进来,铃音与潮声混在一起,成了最妥帖的梵音。</p> <p class="ql-block">踱至殿侧,一块匾额上书“弥勒住处”。檐角彩龙似也沾了笑气,石墙上的红流苏晃着,撞在游人捧的花束上,把春的暖抖落了一地。原来这“住处”从不是冷寂禅房,是风也爱笑、人也温软的归处。</p> <p class="ql-block">信步走向海边——</p> <p class="ql-block">灰海把浪摔在礁石上,碎成一捧白汽。石面浸着潮,深褐纹路里裹着盐粒,像被海啃出的疤。浪来得急,卷着碎石撞向岸,泡沫攀过石棱又退去,在石面留一道湿痕——像海写给岸的短笺,潦草却滚烫。没有船,没有云的形状,只有浪与石的拉扯,一声叠着一声。等浪再退时,石缝里积着细沫,像海落下的吻痕,凉而鲜活。</p> <p class="ql-block">我抬眼望去,老伴正坐在礁石的褶皱里。绿衫在灰蒙的海色中亮得鲜活,发梢被风揉乱,目光跟着浪飘远了。我走到她身边坐下,老伴的手搭在我臂弯,像浪与岸,妥帖地嵌在彼此的褶皱里。风掀动发梢,我俩的笑纹里裹着潮声。原来山海的浪漫从不是远景,是并肩时衣角碰着衣角的寻常,是浪声里彼此眼里的人间。</p> <p class="ql-block">想起方才山门上“回头是岸”四个字,又见这潮起潮落。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总有风浪,总有起伏,重要的不是逃避,而是在风浪中仍能相携而立。</p> <p class="ql-block">太阳渐渐西斜,潮水开始涨来。来时退潮,去时涨潮。一落一涨之间,竟也度过了一段时光。回望洛伽寺,它依旧静静地立在暮色里,黄墙染成金色,与天边的晚霞融为一色。石桥弯成新月,寺门立在浪尖——原来山海之间的禅意,是脚边的潮,也是檐下的风。</p> <p class="ql-block">出寺时潮声更沉。风裹着香火气追来,忽然懂了:这寺从不是供人朝拜的远地,是浪与风的禅堂,连游人的脚印,都成了佛卷里的淡墨。涛声依旧,而心却比来时轻了许多。大约,是被海风吹散了些什么,又被梵音注入了些什么罢。</p> <p class="ql-block">洛伽寺,是一部值得细细翻阅的经书。而我与老伴,不过是这漫长岁月里,两个偶然的读者,刚刚一起读完了一个小小的段落。风又起,这次裹着檀烟,把我们的影子吹得和飞檐叠在一起。原来佛国从不是远在云端,是这一步一潮声里,连呼吸都成了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