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1章】序言</p><p class="ql-block">船民,现在不是一个常用的称呼了。改革开放以来,陆路交通飞速发展,内河航运业濒临破产,实际上我故事中叙述的水运企业,早已破产。但在九十年代以前,船民还是一个比较热的名词。</p><p class="ql-block">船民,也是一种阶级成分。1954年,父母把做“自卖生意”积累的资本,在益阳资江边的新交河镇打造了一条14吨的帆船,也因此在1964年的“社教”运动中,被划定为“船民”。我进厂时,阶级成分一栏填写的就是“船民”,它相似于农村的中农,按当年的内定政策,不能作为革命的依靠对象。</p><p class="ql-block">船民,行走江湖,饱经沧桑,不畏急流险滩,不惧风高浪恶,历练出坚韧不拔、勇敢顽强的意志品格。</p><p class="ql-block">船民,在我儿时的印象中,又是个讨厌的称呼!镇上的发小同学看到我,就叫我“船拐子”。</p><p class="ql-block">到了写回忆录的年龄,我反倒喜欢上了这个称呼。因为我的根在水中,儿时的故事在船上,我来自驾船世家!因此,我把我的回忆录定名为《船民之子》。</p><p class="ql-block">一个普通船民的后代,有什么可写呢?我经常在写与不写中纠结。我觉得,无论是江河还是大海,都是由一滴一滴水汇成的,我也是大河中的一滴水。一滴水虽很渺小,但也有属于他的故事。</p><p class="ql-block">过去,平民写自传是难以想象的,科技的发展为我们提供了极为便利的条件。早些日子,友人发来这个制作段子的软件,我发现它不但可以在微信平台上传播,还能整理成图文并茂的书,只需经发布网站审核,不用出版编号,印装精美、数量随意、成本也相对低廉。因此,我决定用它来自弹自唱,秀秀自己的人生。</p><p class="ql-block">【第2章】我的父亲母亲</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生于1905年农历5月初,殁于1975年5月。父亲有一个大他两岁多的兄长,兄弟俩3岁丧父,9岁又丧母,解放前从小孤苦伶仃,流浪在琼湖的街头。后来,南县八百弓(准确地说,应该是四百弓)的远亲把他们接到乡下务农。一段时间后,常德一位贺姓亲戚把他们带到水上驾船。</p><p class="ql-block">父亲胆小怕事,不善言谈,但为人忠厚老实、和蔼可亲。他虽从未进过学堂门,珠算盘上却能打“六百六”。动手能力也强,有好几次,他把大黑鱼刮皮制成二胡给我们玩。他做的饭菜比母亲好吃,刀功很好,我现在切萝卜、莴笋丝的技术,还是父亲传授的。父亲最大的特点,就是吃得苦中苦、耐得劳中劳。六十岁后,他本可退休,但包括我在内的三姊妹还未成年,都还在学校读书,他不得不在水上辛苦劳作,直到1975年5月病逝。</p><p class="ql-block">话说父亲、伯父在亲戚船上帮工,伯父因“受不了河风吹白少年头”的艰辛,不久又回到了乡下务农,父亲则继续留在亲戚船上驾船。</p><p class="ql-block">有一年,父亲帮工的船停靠在草尾,旁边是一艘从岳阳来此卸货的船。贺姓亲戚得知船上有一位女性待嫁,便有意成全父亲的婚事,从中撮合,终成眷属。这,就是我父母组建家庭的大概由来。</p><p class="ql-block">贺姓亲戚见成家后的父母都会驾船,索性将那艘成分不太好的旧船赠送给父母,成就了他们后来的生计。若干年后,父亲常跟儿女们提及往事,对贺姓亲戚的感恩之情,却一直未能如愿报答。</p><p class="ql-block">我的母亲更是命运多舛。她早年丧父,首婚生育5胎,全都夭折。丧夫后,她同我的外婆、舅舅驾船闯荡江湖。好在苍天有眼,南北有缘,与我父亲的结合,好歹改变了她的一些命运。</p><p class="ql-block">大约是在日本鬼子还没有投降的年份,父母亲驾着亲戚送的旧船,开始搞起了货运。积累了一点本钱后,做起了母亲口中“自买自卖的生意”,按那个时代的说法,叫“投机倒把”,或称长途贩运。他们把益阳、桃江的竹器贩运到湖北的洪湖、新堤自销,然后把当地的豆类又贩运到益阳、桃江出卖,从中赚了差价。</p><p class="ql-block">大家知道,益阳、桃江盛产竹器,桃江人又喜欢吃芝麻豆子姜盐茶;而湖北的洪湖等地则盛产豆类,又缺乏竹器。这正所谓取长补短、各有所需。旧时父母的生意经,正是契合了这样的需求。因此,母亲多次跟我们说,这种生意还是做得的,这也才有了序言中交代的“积累了一些资本,在新交河打造新船”的说法。</p><p class="ql-block">有一次,父母的船装载着一船竹器去湖北,船行至东洞庭湖的磊石山,天色渐晚,就停航休息。刚抛锚靠岸,就见一个男子挥舞短枪冲向船头,用枪指着我父亲,大叫着要银两。站在船头的父亲吓得双腿发抖,站在船艄的母亲却没有慌神。她若无其事地慢慢走向劫匪,趁他不注意,一把夺过手枪,顺势用竹篙将劫匪打到岸边。劫匪口喊饶命……母亲把枪拿在手上,感觉很轻,原来是一把木头枪。他们赶紧起锚升帆,摸黑驶离了遇险地。后来他们才知道,那里人烟稀少,正是劫匪出没之地。我的母亲,的确是一位勤劳勇敢、敢于担当、遇事沉着果断、不怕邪的女性。</p><p class="ql-block">母亲还同我们兄弟讲过一个故事:有一次,他们装了一船货去湖北新堤自卖。当年,日本鬼子占领岳阳后,在城陵矶水道设卡检查、抢劫过往商船。他们的船行至岳阳后,天色渐晚,这时只听得岸上叽哩呱啦地乱叫。父母亲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靠岸,可能血本无归!他们趁着夜幕降临,又借着顺风顺水,加劲划桨,快速通过设卡水域。后来,岸上的动静渐渐远去……母亲说,那次遇险能平安度过,是祖宗菩萨坐得高。</p><p class="ql-block">04:09</p><p class="ql-block">【第3章】名字的由来</p><p class="ql-block">我的父母目不识丁,给儿女起名也没有规律,也不懂什么“字派”。我常想,我为什么叫“良洲”。有一次母亲告诉了我名字的由来:刚解放的1952年早春,父母的船装载一船货物,行驶在津河(母亲那时对长江的称呼)。船行至荆州下游不远,天色已晚,就停靠在航道岸边。母亲当时已怀我在身,处于临产状态。当晚几个时辰以后,就生下了一个男孩——今天的我。</p><p class="ql-block">可以想象,当时的船民是怎样一种生存状态!母亲怀儿十月,天天忙于生产,临产前夕还在劳作,与父亲一同驾船;没有医疗保障,连接生婆也没有,更谈不上坐月子、休产假,第二天就与父亲一道起锚续航。住的是四尺船舱,吃的是五谷杂粮!</p><p class="ql-block">我来到人世间后,父母想不出叫什么名字。船帮有个刘姓老大,他有点翰墨,看到当晚出生地是一片杨柳沙洲,计上心头:就叫“良洲”。后来,我通过百度搜索,在荆州下游、长江沿岸确有一个叫“孙良洲”的地名。我成为有车一族后,两次自驾百度所指地域,试图寻觅“良洲”。怎奈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我心——沧海桑田、星移斗转,只有当下的自我,哪有当年的良洲。</p><p class="ql-block">【第4章】人生第一记</p><p class="ql-block">人的最早记忆发生什么时候?存储在我大脑中的信息显示,应该在两岁多的时期——1954年大洪水来临的时候。</p><p class="ql-block">话说父母亲靠远亲赠送的旧船运营好几年后,实在存在安全风险,不能再用于生产了。几年下来“自买自卖”的长途贩运,也使他们积累了一点资本。于是就到桃江下游的新交河,不知花多少“光洋”(也叫银圆,母亲称解放前夕的流通货币),打造了一条能装载14吨货物的“漆板子”——益阳当地对一种木船款式的土称。当年父母造船并遇上1954特大洪水的场景,成为我人生的第一记忆!电脑硬盘有损坏的情况,人生的第一记,七十余年来一直完好无损。</p><p class="ql-block">【第5章】人生中第一次的幸福时刻</p><p class="ql-block">父母打造了新船,货运至广兴洲。令人幸福的时刻即将来临——因为可以见到外祖母和舅舅一家人了。听妈妈说,舅舅一家也是水上人家,舅舅的帆船入社的所在地在广兴洲。船靠卸载码头,离卸货还有一些时间,父亲带着我去寻找舅舅的帆船。妈妈给我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她得留下守船,我跟父亲意气风发地朝舅舅船泊地而去。</p><p class="ql-block">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父亲找到了舅舅的帆船。记得他的船正在装载红砖,外祖母半躺在不大的船舱,舅妈正在做饭。一家人见我们来了,惊喜万分,问长问短,问寒问暖。小小年纪的我,感受到娘亲舅大的温暖与爱意,幸福极了。</p><p class="ql-block">六十多年后的2023年11月下旬,我自驾君山,航拍洞庭下水、岳阳第二芦苇艺术节后,专程驾车沿长江南岸从君山至广兴洲,寻找当年人生中第一次令我幸福的时刻之地。所见广兴洲已成为一个小镇,驱车越过江堤,沿着保留的战备渡口公路驶向江边,但见长江彼岸已淤积成长长的沙滩,大概水已东泄,只见芦花没有浪花;只见江对岸还有渡船停泊而没有风帆踪影。我望着水退干涸的母亲河,没有澎湃,却一阵心酸——先祖离去,父亲母亲和舅舅舅妈先后走了……我在想,东泄的长江水如同大海潮起潮落,我的故亲却永远永远不能回返……</p><p class="ql-block">【第6章】走合作化道路</p><p class="ql-block">过了两年光景,也就是1956年,政府号召走合作化道路,凡是有船的人家,都要将船只作价入股,加入合作社——船只自此归集体所有。我读书期间,曾见过母亲深藏起来的股本金存册,只是这本存册后来究竟如何处置,竟成了一桩悬事。</p><p class="ql-block">合作化之后,家里的日子愈发艰难。父母亲手打造的14吨新船,因家中缺乏劳动力——大哥、二哥上岸读书,我那时才四岁多——只得换成6吨的小船驾御。从前自买自卖的营生被明令禁止,长途贩运被定性为“投机倒把”,一家人只能靠装运砂石、芦苇等物资,以水运生产勉强维持生计。</p><p class="ql-block">彼时,沅江县成立了运输社,下辖琼湖、草尾、黄茅洲、新河口、轮驳队、船机厂共6个单位,属大集体性质。运输社实行统一管理、分级独立核算,船组内部则遵循多劳多得的分配体制。</p><p class="ql-block">【第7章】母亲的遭遇</p><p class="ql-block">入社后大约在1957年,父母的船停泊在沅江泗湖山。母亲和船组的几位妇女听说垸内某处涌出“神仙水”,便结伴前去取水治病,谁知当即被人打了小报告。她们刚回到船上,船组就被勒令开往新河口大队,当晚,新河运输大队便召开社员大会,母亲与几位船友因“取神仙水”一事遭到批斗。</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记得,母亲被责令跪在煤碴上的模样。那时我吓得嚎啕大哭,死死扒在父亲的怀抱里,不敢抬头。</p><p class="ql-block">如今想来,这件事或许是冒犯了所谓的“神仙”——喝一碗田间地头的水,竟也成了“罪过”;又或许是得罪了船帮里的同行,在那个告密成风的年代,遭人恶意陷害。</p><p class="ql-block">【第8章】帆船船组办起了公共食堂</p><p class="ql-block">记不清五十年代末的具体时日,驾船人的船组也办起了公共食堂。当时的规矩是4条船编为一组,每组任命一名组长。组长除了管理4条船的日常事务,还要在自家船上开办公共食堂——其余3条船上十几名船员的粮票、油票和生活费,全部交由组长统一管理,其他船只一律不准留存炊具,不得自行生火做饭。</p><p class="ql-block">可船家的营生本就流动分散,帆船全靠人力和风力推进,船速有快有慢,根本无法同步前行,船员们自然难以保证按时用餐。我至今记得,为了跟上那艘设了“公共餐厅”的船,能吃上一口饭就谢天谢地,哪里还敢奢求热饭热菜。</p><p class="ql-block">人民公社的食堂有固定场所,能按时开饭;可漂泊的帆船船速不一,用餐时间大多没有准头。若是遇上风浪阻隔,我和父母便常常饿肚子,这般经历,如今想来仍觉匪夷所思。</p><p class="ql-block">【第9章】曾计划举家迁移湖北农村</p><p class="ql-block">大约在1958年秋天,我们五姊妹都随父母待在船上。当时,一大队船组从湖北调关镇装运水泥预制管件前往武汉,行至半途遭遇强台风,船队只得全部停靠在长江一处港湾避风。巧合的是,这里正是父母解放前的经商之地,父亲便趁此机会拜访了几位旧友。</p><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父母便常常私下商量着一桩大事。我年纪尚小,过了许久才慢慢弄清原委:湖北的朋友劝父亲举家迁移,而且当地已经出具了接收函件。</p><p class="ql-block">父母为何执意要弃船种田?以我如今的阅历来看,原因很简单:全家七口人,只有父母两个劳动力。船大了驾不动,换了小船又养不活一家人,连落脚的地方都局促得很。当年的父母,无疑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p><p class="ql-block">大人的决定,年幼的我们既无法理解,也无力改变。懵懂的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放牛绳,等着去湖北的乡下放牛。因父亲是文盲,又常年忙于生产,办理户籍迁移的手续便托付给了一位友人代办。</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过去,迁移手续却迟迟没有消息。父亲忍不住前去打听,据大哥后来回忆,那位友人眼光长远,不愿见我们全家迁去湖北农村吃苦,便有意拖延,让接收函件过期失效,彻底断了父母迁出运输社的念头。</p><p class="ql-block">常听人说,老实人终究不吃亏。父亲的老实巴交,打动了这位船帮友人。他替父亲拿了主意,也为我们全家铺了后路——若非如此,我们何家的命运,恐怕会是另一番光景。</p> <p class="ql-block">【第10章】母亲遇险</p><p class="ql-block">得益于船帮友人的好心劝阻,我们最终没有举家迁往湖北农村。但彼时父母面临的困境依旧存在,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将自己用心血打造的14吨新船,向运输大队申请,换成了一只破旧的6吨小帆船。</p><p class="ql-block">父母驾驶这艘小船后,长期与龚姓船户结成船组。大概在1958年冬天,我们两家船“相梆”——也就是用绳索将两只船相连装载芦苇,以此保障航行平稳——从茶盘洲装载防汛用的芦苇,前往泗湖山。当船逆水行至新河口段时,母亲用“滑轮组3”的方式,把绳索系在两条船的舵把上,站在堆满芦苇的船板上撑舵航行。那时我正站在母亲撑舵下方的船舱里望着她,妹妹和弟弟则在船舱一旁玩耍。</p><p class="ql-block">意外突然发生:母亲操控舵的绳索被扯断,她一个跟头,从高处的芦苇船板上跌落进湍急的江水中!我急得大哭大喊,眼睁睁看着母亲在水中招手,而船只仍在逆水前行,母亲顺着水流渐渐离我们远去!危急时刻,龚姓叔叔闻讯从船头赶到芦苇船上,看到水中的母亲,二话不说跳入江中,快速游向她。眼看母亲渐渐沉入水中不见踪影,水性极好的龚叔也朝着母亲沉没的方向潜泳过去。没过多久,龚叔将母亲从激流中托出水面,奋力游向岸边。</p><p class="ql-block">多亏了船帮恩人龚叔叔舍身相救,他把母亲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也让我们整个家庭免遭了灭顶之灾。母亲这次遇险的阴影,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我们心底,难以消散。要知道,水运本就是高危行业。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安全生产的保障远远不到位。母亲之所以会在撑舵时落入江中,完全是因为牵引船舵的绳索使用过久,早已老化断裂。而当年经济实在困难,一尺风帆布、一根绳索都得按计划申领,根本无法满足安全生产的实际需求,这也导致了各类事故的频发。</p><p class="ql-block">【第11章】芦苇荡里度童年</p><p class="ql-block">芦苇是洞庭湖区最鲜明的一大特色。南洞庭湖与东洞庭湖是芦苇的主要产区,当时冬季的芦苇,大部分用于造纸,小部分储备起来作为防汛物资。每年冬季和来年春季,既是芦苇的收获季,也是芦苇的运输季。</p><p class="ql-block">作为湖南内河航运集体企业的沅江运输社,更是成了冬春两季芦苇装运的主力军。所以我父母的船,每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运输芦苇,而我的童年时光,也几乎是跟着父母在芦苇荡里度过。</p><p class="ql-block">我的童年不仅浸在芦苇荡里,还成了父母的得力小帮手。大哥和二哥被父母派去岸上读书,父母都是文盲,因为没文化,劳动报酬常被人克扣。所以他们宁愿自己吃尽苦头,也要送孩子读书,让孩子们将来能认清自己、改变命运。</p><p class="ql-block">大哥二哥上岸后,寄宿在伯父家读书,当时才六岁多的我,便成了父母船上的帮工。起初我还挺自豪,看舵、打橹、划桨、拉纤、撑篙、升帆降帆,样样都能上手。有时候船组人手紧张,靠船组之间互助调节人手,我还常被借用到大嫂菊姐的船上看舵,也去冷明生、冯明干叔叔的船上帮工。帮工能有些额外收入,还能吃上免费午餐,而且他们船上的饭菜比自家的好吃,我心里也多了几分期待。只是想到自家船上,父亲更劳累,母亲更辛苦,我又有些不忍。</p><p class="ql-block">在所有帮工的活计里,我最不愿干的,就是背芦捆。柴山地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芦苇桩尖,当时有句话叫“进柴山如进刀山”。没有任何劳动保护,双脚常常被桩尖刺得鲜血淋漓。小小年纪,背着芦捆往返两三里路,装到自家货船上,刚想歇口气,父母就会催促:“莫偷懒!”那时只想着快装快运,赶完顺风赶天气,赶完天气还要赶夜路,抢着去柴山装货卸货。我记得很清楚:父亲曾带着我,在齐腰水深的沙洲上,借着月光拉纤;也曾在寒风刺骨的时节,蹚水过滩。冬去春来,一年到头都在赶路,就盼着多跑几趟运输,多赚几块钱养家糊口。</p><p class="ql-block">每年冬春季节,我们的船总在挖口子、黄土垉、东南湖之间往返,在芦苇柴山里打转。日子过得辛苦,还常常饥肠辘辘。更让人觉得冷清的是,那些年的春节,都是在芦苇荡里度过的。比起岸上的孩子,我的童年少了许多童趣,显得格外枯燥乏味。后来我到省城工作,头几年春节探亲,我都执意回挖口子,因为那是父母的船停靠过年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当年的日子,除了艰辛,最难熬的就是吃不饱饭。那时的芦笋,也就是如今说的虫草、野芹菜、野油菜、蒿杆子,满山遍野都是,随处可见。可常年只吃这些绿色野菜,也终究物极必反——父亲有一夜之间,脑袋肿得像个大气球!原来他总是把主粮省给我们孩子吃,自己常年靠野菜果腹,险些就因此丢了性命。</p><p class="ql-block">【第12章】我不是神童但我励志</p><p class="ql-block">记得1961年的初冬,父母的货船停靠在赤山白沙轮渡附近——那时还没有汽车轮渡——准备装载红薯运往琼湖粮站。眼看就要开称装船,却没人来计码统计重量,装载工作一下子中断了。</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我主动走到父母面前说:“我来计码!”父母根本不敢相信我能做这件事。我快十岁了,还没进过学堂,就算是读过一两年书的孩子,也未必能做好。万一算错了,超出了损耗范围,船主是要负责赔偿的。我拉着父亲的手说:“让我试试,你们在旁边监督。”</p><p class="ql-block">就这样,每担红薯过称时,我用木杆称记下重量,再把每担的重量累加起来,算出总重量。装载快结束时,汇总的总数也算好了。父亲和周围围观的人,看我算加减法的样子还像模像样,这才放了心。</p><p class="ql-block">原来,大哥二哥做寒暑假作业时,我就在一旁旁听、询问,把算法都记在了心里。平时装货时,我总在计码员身边转悠,偷偷学了不少本事,早就跃跃欲试。这次没人计码,我心里暗暗高兴,终于能试试身手了。</p><p class="ql-block">【第13章】我要读书</p><p class="ql-block">经过这件事,我好像真切尝到了知识的甜头。可我快十岁了,父母还没送我去读书的打算。</p><p class="ql-block">人们总用冬去春来形容事物的转变,我的故事也迎来了这样的转折。1962年春节开学前夕,我郑重地向父母提出:“我要读书!”我说我都快十岁了,还不让我读书,不能像父母说的那样“将来认识自己”,太不公平了,我不想再跟着父母驾船了。</p><p class="ql-block">当时家里经济拮据,父母确实无力供养三个孩子读书,还要寄住在亲戚家。更重要的是,家里少了我这个劳动力,日子会更难。但那时的我,性子格外倔强。</p><p class="ql-block">父母反复思量后,最终决定让二哥休学回家治病,顶替我干活、照顾家里,我这才得到了读书的机会,开启了我的求学之路。</p> <p class="ql-block">【第14章】寄读四百弓</p><p class="ql-block">1962年春季开学前夕,母亲送我到南县四百弓小学寄读,暂住伯父家中。那时国家一直实行秋季新生入学制度,因此我只能选择跳级或插班。报名时,老师建议我读一年级下学期(二册),我胸有成竹地对老师说:“我要读四册,保证跟得上课程。”老师见我信心十足,便考了我几道算术题,随后同意我插班到二年级就读四册,母亲也只好依了我的心愿。如今回想起来,倘若当年没有选择连跳三级,我的人生轨迹或许会全然不同。</p><p class="ql-block">我与单身、身为“五保户”的伯父一同生活,日子过得十分清苦。我每月的粮食定量是27斤,可伯父的口粮本就短缺,我们几乎顿顿都是红萝卜丁煮饭,红萝卜片当菜。或许是上天庇佑,红萝卜营养丰富,又是天然有机的食材,可我至今都很少再吃红萝卜。</p><p class="ql-block">我的伯父是家徒四壁的贫苦农民,他住的茅草屋是依附在表叔屋檐下的偏房,面积约莫6平方米,睡觉、起居、洗漱、用餐都挤在一处,空间十分局促。伯父耳背严重,平日里大多是他说话,我即便在他面前讲话,他也很难听清。他满口牙齿都已脱落,做的饭菜煮得软烂,无需咀嚼便可咽下。</p><p class="ql-block">与我和伯父同住的,还有一窝兔子,它们就住在床下,床底全是兔子打的洞穴。伯父定下规矩,我每天放学后,必须割满一筐兔子吃的青草,才能吃饭。这事儿有时着实让我发愁:一来天天割草,常常找不到充足的草源;二来我的家庭作业,只能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完成,而我必须先完成伯父交代的割草任务。</p><p class="ql-block">我学习十分刻苦,放学后先去割草,晚饭后点灯再做功课,第二天早起晨读,揣上一个红薯就去上学,生活过得很有规律。早自习上,同学们互相背书、认生字,没人能比得上我,后来老师特意发给我“免背证”,让我负责监督同学们背书。入学没多久,老师便选我担任班上的学习委员。</p><p class="ql-block">伯父家距离四百弓小学虽只有一里多路,可遇上雨雪天气,这段路走起来便格外艰难。我从未穿过胶鞋,脚上穿的都是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布鞋。下雨天上学,我戴上斗笠,把鞋子放进书包里,走到学校的荷塘边,洗净脚上的泥土,再穿上布鞋进教室。若是下雪结冰,日子就更难熬了,赤脚走在路上,不仅刺骨寒冷,更要命的是双脚常被冰块割得鲜血淋漓。乡下的孩子好歹还有木屐穿,身为船民的儿子,我既没有准备,也没有钱去买。</p><p class="ql-block">这段艰难的求学岁月,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究竟是何种力量支撑着我一路前行……</p><p class="ql-block">【第15章】大火烧毁不了我的读书梦</p><p class="ql-block">一学期下来,我学到了许多知识,放假回到船组,在小伙伴面前,仿佛都长高了一截。</p><p class="ql-block">可第二学期开学前夕,我随父母运送粮谷的船行至黄茅洲外闸口时,得知表叔与伯父的茅草屋被大火烧毁了!我幼小的心灵瞬间凉了半截。</p><p class="ql-block">父母的船在黄茅洲卸下粮谷后,驶往千山红五巷子装载新收获的稻谷。那段时间,父母劝我:“别读书了,你已经识得字了,连住的屋子都被烧了,还怎么读书呢?”</p><p class="ql-block">我至今清晰记得,那一天晴空万里,阳光明媚,风和日暖。我背上书包,从船舱里拿了一只生红薯,二哥满是怜惜地看着我,目送我离开千山红。早上七点多,我头也不回地朝着南县四百弓的方向走去,赌气离开了父母。</p><p class="ql-block">大火烧不灭我的读书梦!我总觉得,六十多年前与父母赌气的这一走,是在奔赴前程、追逐未来。倘若当年没有那份强烈的求学渴望,我又怎会有如今的生活?</p><p class="ql-block">千山红到四百弓,按现在的路程算不过二十多公里,可当时没有连通的公路,我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再加上人生地不熟,堤垸之内水网纵横,沿途还有农家的恶狗相向,我身无分文,随身携带的红薯吃完后,早已饥寒交迫,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讨饭。只能一路边走边问,花了整整十多个小时,才走到目的地。</p><p class="ql-block">大火过后,伯父有了临时的住处:那是一间独立的茅草屋,三分之二的面积是生产队的仓房,存放着农作物种子和农具;剩下三分之一是牛栏。伯父被安置在牛栏里,他的床以棉籽做垫,芦苇捆做围挡,杨木杆做栏杆,紧挨着两头牛的牛圈。牛棚没有门,四面透风,夏天虽说凉快,可蚊蝇满屋乱飞。住进这样的地方,我一时无言,这便是我倔强换来的结果!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值得吗?那一刻,我也曾有过片刻的动摇。</p><p class="ql-block">可敬的是,伯父自身已处在这般艰难困苦的境地,却没有拒绝我的到来,这份亲情实在令人动容。伯父怎么住,我便怎么跟着安顿。</p><p class="ql-block">当晚,伯父只说了一句:“良洲,你睡吧,我牵牛去喂夜草了。”</p><p class="ql-block">许是奔波了一天太过疲惫,我当晚睡得很沉,朦胧中,竟还感受到了牛鼻凑近额头的气息。</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发现牛栏屋后便是一片墓地,可十几岁的我,丝毫没有感到恐惧。每当夜幕降临,伯父深夜放牛未归时,我便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独自学习。</p><p class="ql-block">后来,表叔家的茅草屋先盖好了,他们见我居住的条件实在太差,便把我接到家中,与他们一同生活。</p><p class="ql-block">表叔表婶一直对我们何家、对我的伯父关照有加。我的大哥二哥早于我在伯父家寄读时,便一直受到表叔表婶的暗中照料。伯父耳背严重,处事能力不足,远离父母的大哥二哥若是生病,都是表叔表婶深夜送医,煎药熬汤,悉心照料。</p><p class="ql-block">我再次来到表叔家,他们对我更是关怀备至、疼爱有加。表叔表婶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却待我如同亲生儿子一般。那时粮食最为珍贵,即便在农村,口粮也是按计划分配,正值长身体的我,定量口粮根本不够吃,可他们一家人从未限制我吃饭。我好几次听到表叔表婶说:“良洲这孩子,父母不在身边,我们不能亏待他。”表叔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言出必行,让人敬重。我在家中有时会和父母顶嘴、和兄弟争吵,可在表叔家寄读的一年多里,相处的融洽与和睦,让我终生难忘。</p><p class="ql-block">表叔在当地很受敬重,他为人正直、办事公道、心地善良,不仅是农耕的好手,还是社员们公认的好生产队长。</p><p class="ql-block">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四百弓读书的日子里,我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到船上见到父母,因此时常思念家人。尤其是住在牛栏的那段日子,我因赌气离开父母,心中满是愧疚,曾好几次独自跑到坨江边,望着东南方向,思乡的泪水潸然而下;也常在梦中呼唤父母:“你们的船如今身在何方,为何不来看看儿郎?”</p><p class="ql-block">转眼,寄读四百弓的日子已过一年半。1963年秋季,父母在草尾运输社外闸口原修船基地,申请到了一间茅草屋,需要我带着弟弟妹妹一同上学。</p><p class="ql-block">开学前夕,我独自来到四百弓小学,找到我十分敬重的王静校长,递交了转学申请。她满怀惋惜地为我开具了转学证明,还勉励我继续发奋读书,做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p><p class="ql-block">一年半,在我的人生中只是短暂的一段时光,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深刻记忆!我怀念传授我知识的启蒙母校,怀念四百弓小学的老师与同学们,怀念我的小观众们——我曾用硬纸板仿照连环画里的人物制作皮影,一到晚上就演皮影戏,吸引了澍澍、爱爱等许多小伙伴前来观看。</p><p class="ql-block">一年半,是我人生中饱经苦难的岁月,却也让我与伯父、表叔、表婶结下了深厚的忘年之交,与表姐培养了真挚的情谊。表姐十分喜欢看小说,她放下书本的间隙,便是我看书的好时机,没钱买书的我,只能靠着这样的机会汲取知识。半个多世纪过去,这份亲情代代相传,彼此珍惜。</p><p class="ql-block">一年半,更是我人生中播种希望的岁月。若不是伯父与表叔一家,在家园被大火焚毁、自身尚且艰难之时,仍将我拥入怀中,为我埋下知识的种子,又怎会有今天的我?</p> <p class="ql-block">【第16章】转学草尾镇</p><p class="ql-block">1963年上学期,我顺利转入草尾镇小学,如今这里已改建为漂亮的草尾镇幼儿园。那时候转学不像现在这般繁琐,凭一张转入证明和一本《学生手册》,就能办妥手续。黄月娥老师见我手册评语优良、各门功课都是5分,便让我担任班上的学习委员。读到四年级二期(第八册)时,我们班整体转到草尾完全小学上课。</p><p class="ql-block">当年初小升高小都要经过考试,还有淘汰机制。我有几位要好的小学同学,不知什么原因,没能升入高小继续读书。</p><p class="ql-block">在草尾完小76班,我遇到了班主任李湘成老师。李老师多才多艺,教我们语文、唱歌、图画、写字,手风琴和笛子吹得尤为出色。那时学校没有音响设备,课间操全靠他的脚踏风琴、手风琴或笛子伴奏。他的这些特长,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让我在人生路上终身受益。</p><p class="ql-block">我敬重老师,老师也偏爱我。高小毕业升入初中后,我仍时常去看望他;后来招工到省城工作,每年回乡探亲,我都要去二中探望恩师。李老师虽只有中专学历,却自学完成大学课程,在二中教授高中语文,足见他的勤奋与励志。</p><p class="ql-block">李老师曾被错划为右派。我曾问他当年为何遭遇政治挫折,他笑着说:那时学校右派名额没完成上级指标,我年轻气盛,就跟领导说“加上我一个”,结果就成了右派。历史自有公论,老师这话或许是自我调侃,也可能就是实情。不然,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绝大多数右派何以都得以平反纠错?</p><p class="ql-block">【第17章】不一样的爱好</p><p class="ql-block">考入沅江二中不久,“文革”开始了。有的同学外出串联,有的下田劳动,有的在街上数麻石——当年草尾镇的街道都是麻石铺成。我却选择下河驾船。外出串联,无非是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乡镇青少年在那个年代很少出过远门。但船民的孩子不一样,我没读书之前,就多次到过武汉、长沙、岳阳、益阳等大城市,因此对串联没什么兴趣。</p><p class="ql-block">放假时,我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科普书《无线电》,爱不释手,从此对无线电通信技术产生了浓厚兴趣。我照着书中制作矿石收音机的方法,开始了自己的实践。</p><p class="ql-block">机缘巧合,我随父母的货运船到桃江县城港口码头,上岸玩耍时,在铁矿石货场捡到一块特别的石头。想起《无线电》里的描述,敲打后露出闪闪发亮的晶体,这正是制作矿石收音机检波器的关键材料,我喜出望外,把它带回了家。</p><p class="ql-block">我通过小学好友的父亲(在草尾拖拉机站工作)弄到了漆包线,又通过他在邮局工作的姨妈弄到一只话务耳机。我把捡来的晶体固定在小木板上,另一头用缝衣针做成触点,制成了矿石检波器;用铝线绕成网状天线,绑在竹棍上,再爬到树上固定好。转动触点,耳机里能传出沙沙的声响。后来配上可变电容器,一般能收到湖南、湖北两个电台的广播。</p><p class="ql-block">矿石收音机成本低、不用电,但收听效果一般,电台少,也只能一人收听。</p><p class="ql-block">科技的魅力开阔了我的眼界,也让我有了新的追求。我又到新华书店买来半导体收音机的制作书籍,可没有钱,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恳求母亲,把捡猪粪、织芦席、刮柳条换来的钱留一点给我;平时也省吃俭用,勉强能买一些零件。暑假随父母的船到长沙、岳阳、益阳,用有限的钱去无线电器材店买零件。</p><p class="ql-block">参加工作前夕,我把装好的四管来复式半导体收音机送给父母和大哥二哥。他们高兴极了,在船组里常常提起这份礼物。那时家里很穷,我们可能是水上人家中最早有收音机的。船民最需要听天气预报,以保障航行安全。</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还保存着中学时代手绘的收音机线路图、学习无线电的心得笔记,以及电工基础学习资料。</p><p class="ql-block">这个爱好陪伴我多年,锻炼了我的动手能力,也影响了我的职业,让我受益良多。只是当年目标不够远大,眼界有限,又没有机会进入专业领域深造,终究只是业余爱好罢了。</p><p class="ql-block">【第18章】复课闹革命</p><p class="ql-block">1968年春季,我接到沅江二中开学通知——复课闹革命。所谓教育改革,把秋季开学改成春季开学,折腾十几年后又改回秋季。</p><p class="ql-block">复课后的二中,乱象渐息,秩序趋于稳定。我们这届是1966年秋季入学的初中生,刚进二中不久,“文革”就开始了,对学校情况一无所知。停课期间,我们都在家织芦席、刮柳条、捡猪粪,没有去“闹革命”“造反”,用当时的话说,就是“逍遥派”。</p><p class="ql-block">复课后重新编班,1966年入学的一些同学不在后来的41班。那时候不叫“班”,叫“排”。现在老同学叫我班长,按当时建制应该是排长,大概是班长叫着更顺口。</p><p class="ql-block">“文革”期间,学校课程很不固定。当时流行“我是一个中国人,何必学英文”的口号,很多人借改革之名抵制外语。我们只学了26个英文字母和一句“Chairman Mao”,就再也没有上过外语课。</p><p class="ql-block">那时主动闹革命的同学并不多,更多是被动参与。比如早请示、晚汇报,大家手拿小红书,口中念念有词,一副虔诚模样,有的同学私下偷偷发笑;还有跳忠字舞,全校师生从江堤边的校门出发,经光明街、民生街、共和街、新建街游行返回。九大召开当晚,全体师生跳舞游行到深夜;第二天又到田间地头——草尾公社、四民、熙福一带大范围狂欢。</p><p class="ql-block">我们几个班还曾短期到草尾公社社员家,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现在回想,贫下中农大多没读过什么书,也没给我们讲过多少系统知识,更多是听他们讲过去的经历。</p><p class="ql-block">“文革”中,我们还真参与过一件“革命任务”——催交战备粮。那是毕业学期,正值“深挖洞,广积粮”。二中高7班和初中部分同学分散住在社员家,我们41班部分同学住在乐丰大队。高7班的李校友是校红代会主任,也是我的好友,他家就在乐丰大队,应该是协助学校组织这次活动。</p><p class="ql-block">我们住下后,一时不知任务是什么。后来李主任告诉我,要查看社员家中存粮,数量要报告班主任。我猜想,有些生产队收成不好,完不成上交任务,才采取这样的办法。那些年,不是战备粮就是爱国粮、忠字粮,广播里年年说丰收,社员们却叫苦不迭。我当时就觉得,挨家挨户查存粮实在不妥。住了几天,吃了几天大锅饭,这事不了了之,我们也就默默回校了。</p><p class="ql-block">【第19章】人生中第一次享受视听大餐</p><p class="ql-block">记得1969年上学期的一天中午,班主任王道文老师让我留下,一起在学校吃完午饭,便带我去了草尾大剧院(现已拆除)。他拿出两张票,我们在靠后中间的位置坐下,我才知道是看演出。</p><p class="ql-block">舞台上方横幅写着“热烈欢迎广州军区第八文化工作队来我镇慰问演出”,一看就知道水平不一般。果然,开场便是管弦乐演奏,气势十足;接着是经典剧目《白求恩大夫》,演出十分精彩。部队文工团表演结束后,沅江县红小兵宣传队登场,小演员们天真可爱、表演生动;最后是四民(长沙)知青的精彩节目,把整场演出推向高潮。</p><p class="ql-block">几十年后我写下这段感受,是想说明:高雅的文化艺术对陶冶情操至关重要,环境与机遇对人的成长也影响深远。在我们这样的小镇,能迎来如此高水准的文艺团体演出,恐怕是头一回。</p> <p class="ql-block">【第20章】一支笛子乐队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在民族乐器中,笛子是举足轻重的吹管乐器,堪称民族吹管乐的代表。</p><p class="ql-block">我学吹笛子,是从小学六年级开始的,这完全受了班主任李香成老师的影响。李老师多才多艺,既教我们语文,也教音乐和绘画;他不仅会拉手风琴,笛子更是吹得婉转悠扬,让我打心底里羡慕。</p><p class="ql-block">受老师感染,我花二角五分钱买了一支竹笛,悄悄练了起来。那时没有任何学习资料,我也不敢贸然向老师请教,只能自己摸索。当能完整吹出音阶时,我便坚信自己一定能学会。练了一段时间,我已经能吹奏当年的不少流行歌曲。每当夜幕降临,小伙伴们总会聚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听我的笛子独奏。</p><p class="ql-block">初中毕业那年,我和妹妹、弟弟搬到了运输社敬老院居住。这里原是船民子弟小学,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撤销后,改建成了敬老院。院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孩子特别多,我那时已是小学高年级学生,算得上是孩子们的“孩子王”。受学校文艺宣传队的影响,我牵头组建了一支由十多位小伙伴组成的文艺宣传队。</p><p class="ql-block">丽秀同学是宣传队的台柱子,她也在沅江二中读书,比我低一届。我至今不知道她从哪儿学的才艺,只知道她在二中全校、乃至运输总社都小有名气。我的妹妹扮演老奶奶惟妙惟肖,弟弟则负责当群众演员。</p><p class="ql-block">每天放学后,一到晚上,我们就集中在一间约30平方米的公用大堂里排练节目。丽秀带来了她拿手的独舞,我们还排演了《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等十多个节目。可排练一开始,问题就来了——我们居然完全忘了节目需要乐队伴奏!</p><p class="ql-block">那时可不像现在,买一台广场舞音响就能随时伴奏。小伙伴们很快想到我会吹笛子,便一致要求我用笛子来伴奏。就这样,一支笛子,成了我们整个宣传队的“乐队”,陪着大家利用业余时间,一天天打磨节目。</p><p class="ql-block">除了丽秀的独舞,我们的节目单里还有《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以及改编自越战题材的搞笑节目《三个美国佬》等。当时敬老院已经通了电灯,每到夜晚,排练的大堂就会被来看热闹的爷爷奶奶们挤得水泄不通,格外热闹。</p><p class="ql-block">我们的自娱自乐,引起了草尾运输社领导的重视。1969年春节前夕,领导安排我带领宣传队,前往东南湖(挖口子)芦苇场,慰问集中停靠在那里过年的船民们。这支队伍也正式被命名为“草尾运输社船民子弟文艺宣传队”。</p><p class="ql-block">为了让演出更完整,领导还专门请来一位二胡演奏手,打算和我的笛子搭档,组成二人乐队一同前往。可出发前夕,第一次合练就出了岔子——我俩的乐器完全合不上拍,各奏各的调,连小演员们都忍不住抱怨起来。</p><p class="ql-block">经内行指点,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和二胡手用的不是同一个调!吹了一年多笛子,我这才知道,笛子还有A、B、C、D、E、F、G调之分。二人乐队终究无法配合,考虑到实际情况,领导最终拍板:还是由我一支笛子伴奏,带队前往演出。</p><p class="ql-block">1969年大年三十上午,风雪交加。我带着草尾运输社船民子弟文艺宣传队,乘船赶到了东南湖芦苇场。运输社驻场工作组热情地接待了我们:用芦苇搭起了演出棚,挂上大型煤气灯照明,还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每人一小碗红烧肉,再配上红白萝卜炖排骨。</p><p class="ql-block">当晚的演出精彩纷呈,观众们看得如痴如醉。毕竟,在洞庭湖的芦苇荡里,常年辛勤劳作的船民人家,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这样的文化娱乐生活。</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中学毕业,这支宣传队有了新的负责人,部分小演员还被选调到沅江水运总社,组建了“沅江运输社文艺宣传队”。而我初中毕业前夕的这段经历,也为我日后的人生道路埋下了伏笔——这都是后话了。</p><p class="ql-block">【第21章】在招工三榜定案的那一刻</p><p class="ql-block">1969年下学期,我就读的沅江二中,正在开展69届初高中应届毕业生的招工录用选拔工作。在此之前,我们一直在接受“四个面向”的教育,学校还组织毕业班学生,到草尾的几个知青点,听取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心得体会。</p><p class="ql-block">彼时,一个消息在毕业班悄悄传开:为什么只有持城镇户口的学生,才需要参加毕业前的体检?这个疑问,直到毕业前夕才有了答案——学校正式发布了招工信息,明确经过政审后,将以“三榜定案”的方式公示录用名单,公示地点就在防洪大堤旁的校门口。</p><p class="ql-block">前两榜,我的名字都赫然在列,我以为这事已经铁板钉钉、稳坐钓鱼台了。可第三榜张贴出来后,我兴高采烈地跑到大红榜前,快速扫了一遍,却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再逐字逐句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最后我用手指一个个点着数,依旧没有我的名字!</p><p class="ql-block">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没有把我击垮。我至今也说不清当时为何那般镇静,既没哭也没闹,当即就去找了学校教导主任艾芳菲。</p><p class="ql-block">要知道,那时的我毫无社会阅历,遭遇这样的大事,父母又不在身边——即便他们在,也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实人。从启蒙读书开始,我要么寄读在外,要么自己照顾自己。父母能供我读完初中,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如果这次不能成功招工,年满18岁的我,面对年迈体弱的父母,只能跟着家人驾船劳作,自谋生路了。</p><p class="ql-block">艾主任神情严肃地接待了我。作为我的学生干部,她一眼就猜到了我的来意,眼神里满是同情。说来也算缘分,艾主任几乎和我同期从草尾完小来到沅江二中:我在草尾完小读高小时,她就是那里的教导主任;我升入二中后,她又成了二中的教导主任。</p><p class="ql-block">我当即把自己的诉求说了出来,艾主任先向我保证:“船民子弟不会下放。”我立刻回应:“主任,我不是怕下放,我是想招工!”</p><p class="ql-block">我告诉她,我的父母都已六十多岁,家里兄弟姐妹多,经济条件十分困难,恳请她考虑我的实际情况。艾主任沉默片刻,对我说道:“你赶紧去草尾运输社,找领导开一份同意你招工的证明,只要证明拿来,学校一定会推荐你。”</p><p class="ql-block">我二话没说,拔腿就往运输社大队部跑。巧的是,大队的几位主要领导都在。我当即向王来明书记说明来意,陈述自己的家庭情况,恳请单位领导同意我的招工请求。</p><p class="ql-block">王书记注视着我,面带微笑地说:“上级有文件,船民子弟不招工也不下放。”我急忙打断他:“书记,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您也知道,我父母年迈多病,又老实本分,我能读完初中有多不容易……”</p><p class="ql-block">话还没说完,王书记就摆了摆手,对李姓会计吩咐道:“给他开一份推荐招工的证明。”当时我激动得连一句感谢的话都忘了说,拿着证明就飞奔回沅江二中,冲进了艾主任的办公室。</p><p class="ql-block">艾主任当即安排办事员,到校门口的红榜上补上了我的名字,恢复了我的招工录用资格。</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起来,招工三榜定案的那一刻,若是我没有主动力争,人生恐怕会是另一番模样;若是我在学生时代没有奋发励志,给学校和父母所在的单位留下品学兼优的印象,这份命运的转机,或许也不会降临到我身上。</p><p class="ql-block">【第22章】踏上人生新征程</p><p class="ql-block">“当人生的十字路口亮起红灯的时候,你没有气馁,没有退缩,而是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坚毅,与所有善待你的人一起,重新点亮了一盏绿灯!其实人生最要紧的路只有几步,你作出了改变命运的选择!”</p><p class="ql-block">这段话,是一位微友看完《毕业前夕的那一刻》后,给我写下的评语。的确,在那个关键的时刻,我抓住了机遇,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实现了人生的“咸鱼翻身”。</p><p class="ql-block">1970年2月25日上午,我正式收到了沅江二中送来的《招工录用通知书》。通知书上明确要求:第一,办好户口迁移手续;第二,准备好个人行李;第三,2月27日上午,乘坐招工单位的车辆,到湖南省机电工程局第五工程处报到。</p><p class="ql-block">接到通知后,我心里犯了难:一来,我们水运公司船民的户口不在草尾镇,我必须提前赶到琼湖镇办理迁移手续;二来,父母常年驾船在外跑运输,根本没人帮我收拾行李、安顿琐事;三来,家里的经济条件本就十分拮据。</p><p class="ql-block">但我心里十分清楚,这份来之不易的人生转机,绝不能再错失,否则一定会懊悔终身。我始终信奉“车到山前必有路”,于是,我只留了一张船票的钱,把剩下的五元钱全部留给弟妹做生活费,随后卷起一床盖被和换洗衣物,匆匆赶到汽船码头。</p><p class="ql-block">就这样,我告别了父母兄妹,阔别了养育我的故土,踏上了人生的新征程。</p><p class="ql-block">【第23章】上集之后记</p><p class="ql-block">我的《船民之子》(上集),简要回忆了我十八年的人生历程。由于年代久远,部分细节在时间、空间上或许存在些许出入,但所有内容皆为真实经历,绝无半分虚构。</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走到人生的夕阳时分,敢于坦露心声,把过往的经历讲给后人听:命运,终究要靠自己掌握;唯有励志奋斗,方能有所作为。</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10日 第三版</p> <p class="ql-block">朗读(1)</p> <p class="ql-block">朗读(2)</p> <p class="ql-block">朗读(3)</p> <p class="ql-block">朗读(4)</p> <p class="ql-block">朗读(5)</p> <p class="ql-block">朗读(6)</p> <p class="ql-block">朗读(7)</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