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拾影】塔川

牧舟

<p class="ql-block">在旅游浪潮的推动下,徽州山间那些仍保留着古风古韵的村落,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然而,这些古村之所以能够跨越数百年岁月保存至今,并非偶然。细究其因,大致离不开四个方面:地形环境的相对封闭、徽商带来的财富积累、宗族制度的延续,以及近代发展路径的相对缓慢。</p> <p class="ql-block">最广为人知的例子,便是西递村与宏村。这两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古村,正是这些条件交织叠加的产物。</p> <p class="ql-block">从地理位置上看,徽州位于黄山、天目山、白际山之间的山地盆地,特点是山多田少,交通长期不便,使得受外部战争和工业化影响也较小。很多村子处在山谷或盆地内部,例如宏村、西递就是这种格局。很自然地,徽州地区城镇化来得很晚,被大规模拆建也很晚,很多地方在20世纪中期仍保持着明清时期的村落格局。换句话说,地理封闭让它们躲过了很多时代变动的冲击。</p> <p class="ql-block">徽商文化是徽州古村能保存至今完好的另一关键原因。从明代到清代,徽州商人活跃全国。这一群体被称为徽商。他们有一个很鲜明的传统:赚了钱要回乡建房、修祠、修桥、修书院。因此,在很多村子里会看到大量精美民居、宗祠、牌坊和书院。例如,宏村的水系和建筑,就是商人投资建设的结果。所以,这些徽州村落往往建筑质量高、规模大、艺术性强,从而提高了它们被保存的价值。</p> <p class="ql-block">宗族内聚力强是徽州社会结构一个非常典型的特点。同姓聚居是常态,例如呈坎多罗姓、西递多胡姓、宏村多汪姓等。宗族会建立祠堂、族规和族产。很多村落的房屋、祠堂、土地,其实带有宗族公共财产性质。这就保证了建筑不会轻易被个人随意拆改,因此村落整体格局能长期维持。</p> <p class="ql-block">解放以后,中国在快速城市化中发生了巨变,不少古村被拆除、改造,或被城市扩张所吞没。但徽州地区工业化发展缓慢,直到20世纪末,这里经济仍相对落后,城市规模有限,于是许多古村反而得以较完整地保存下来。某种意义上说,这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看似偏远贫瘠的地方,反倒成了传统遗产的庇护之所。</p> <p class="ql-block">“是金子总会发光”,这些有幸较为完整保留下来的古村落,在旅游热潮带来的某种“地理大发现”中,被世人重新认识,也迅速受到热捧。2000年,宏村与西递村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也由此让徽州古村落开始进入更广阔的视野,逐渐成为中国最具代表性的传统村落群之一。</p><p class="ql-block">宏村周边一些默默无闻的村子,例如本文要介绍的塔川村,也在这波旅游热潮中进入了人们的视野。</p> <p class="ql-block">塔川位于安徽黟县宏村镇附近,与宏村相距不过两公里。与那些因徽商历史而闻名的大村不同,塔川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山村。村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远望如塔;山间溪流穿村而过,于是便有了“塔川”这个名字。</p> <p class="ql-block">如果不是后来摄影与旅游的兴起,塔川或许仍然只是黄山脚下一个安静的村落不为世人所瞩目,村民们远离纷杂喧嚣的人群,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让塔川在旅游界名声大噪的,是因为它秋天的红叶。村口与山坡遍植乌桕树,每到深秋,叶色从黄到橙再到红,与徽州民居的白墙黑瓦相映成趣。再加上山谷湿度较高,清晨常有薄雾,于是形成一种极具画面感的景象:层林尽染,村落隐现,远山淡墨。</p> <p class="ql-block">随着大众摄影的兴起,这个小村渐渐成了摄影圈里的“常客”,也频繁出现在网络上。摄影者在山坡上架起三脚架,等待日出,等待雾气,等待炊烟升起。久而久之,这里甚至形成了一个几乎人人皆知的经典机位,于是塔川的“名片照”也大同小异:景致与构图几乎一样,差别不过是天气与运气。</p> <p class="ql-block">在每年秋色最盛的那几周里,除了乌泱泱前来赏秋的游客,还有大批摄影“创作”团也会涌入这里。村后的山坡上,常常排满一排排三脚架。摄影人守着同一片山谷,等待晨光从山后缓缓升起。</p> <p class="ql-block">那些经典的塔川秋色照片的构图几乎如出一辙,只是雾气的浓淡、阳光的角度略有不同。某种意义上说,塔川 几乎成了中国摄影时代的一个象征——一个被无数镜头反复记录的村庄。</p> <p class="ql-block">其实,在徽州若论古村建筑,宏村和西递自然更胜一筹;但若想领略乡村秋色,塔川才是最相宜的去处。</p> <p class="ql-block">看薄雾间升起的炊烟,确实很美。它让村庄显得宁静而温暖,也让人想起古代诗词里的田园意境。从山水画到诗歌,远山、村舍与炊烟,一直是中国人心中最熟悉的图景。而眼前的塔川,恰好把这一切都摆在了眼前。</p> <p class="ql-block">对于习惯了车水马龙与人声喧哗的城里人,这样恬静的乡村清晨,自然养眼、养心、养神,更少不了打张到此一游的摆谱照在友圈梵尔赛。只是,也仅此而已——终究,每个游客都要回到自己的围城,面对朝九晚五与油盐酱醋交织的一地鸡毛。</p> <p class="ql-block">事实上,人类社会的总体趋势始终指向城市化,这也让田园生活变得愈发稀缺。如今还能长期留在乡村的,大致只有两类人:一类是世代居此、安于简朴生活的原住民;另一类则是财务自由,能把乡村生活当作人生点缀的富裕阶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乡村更多是一处可以游赏、可以短暂停留放松心情的地方,却很难真正久居其中。</p> <p class="ql-block">乡村的外在之美,往往适合游览观赏,却未必适合久居。农家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和居住环境,并不是许多城里人能够忍受的,更遑论享受其中了。</p> <p class="ql-block">眼前袅袅的炊烟固然令人遐想,但它也意味着村民仍在烧柴烧草做饭,生活方式依旧带着农耕时代的痕迹。不难想象,远处观望的游客,会觉得炊烟诗意盎然,正是极好的入镜画面;而在厨房里忙碌的人,不过是在用农家传统的方式,为家人准备一顿饭。</p> <p class="ql-block">不可否认,在许多古村旅游中,总能看到一种微妙的错位:来自城市的游客期待古老而宁静的生活景象,而乡村的原居民却更希望日子越来越现代、生活更加便利。随着农村生活条件不断改善,也许有一天,“炊烟袅袅”终会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只留在记忆与画面之中。</p> <p class="ql-block">塔川的故事远说不上宏大。它没有辉煌的徽商帮的传奇,也没有引人入胜的历史典故。它只是徽州一个山谷里的平凡小村庄,只因为秋天的树叶、清晨的雾气,以及无数摄影者的镜头,而被世人重新认识和追捧。</p> <p class="ql-block">旅游拾影,不过是记录所见,自然难以与那些精心构图的“大片”相提并论。后者往往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这样的机缘,普通的游客是很难遇到的。不过细想之下,风景照片从来没有所谓“最美”,只有“更美”。如此一来,心中反倒多了几分坦然。</p> <p class="ql-block">在徽州的山水之间行走,愈发觉得,比起眼前的风景,更动人的往往是风景背后的岁月。白墙黑瓦的村落,曾见证过徽商行走天下的繁华,也见证过无数普通人的悲欢与劳作。人来人往,兴衰更替,唯有山川与村落在时光里默默守望。</p> <p class="ql-block">我们终究只是这片土地上的过客。百年之后,个体的身影终将消散,而古村仍在,溪水仍流,炊烟仍会在黄昏时分缓缓升起。</p> 谢谢垂读 <p class="ql-block">照片记录一时光影,文字却可以寄托所思。所见止于目光所及,所思却可穿越岁月。若这些寻常的村巷与屋檐,能在几行文字之间唤起一点关于人世与时间的感慨,那么,本篇拙文也就不算徒然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