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送云行

海上明月

　　风是天地间无形无迹的过客，在人间行走却从不留下自己的脚印。它总是在人们不经意时悄然拂过，又总是在人们察觉后倏忽远遁了。我时常凝神伫立，试图捕捉它游走的痕迹，却每每只见树梢轻摇叶片翻动，如无数只绿色的小手掌，在虚空里向那看不见的神明致意。当我仰望天空时，风便从高处俯身而下，撩起我的鬓发又钻进我的衣襟，仿佛要携我同去。

云是风在天空里写下的字句，是风放牧于穹顶的羊群。风的手轻轻推搡着，云便舒卷聚散，在无垠的青空里演绎着无字的戏剧。有时它被风撕扯成丝丝缕缕，如被顽童扯散的棉絮，轻飘飘地飘过楼宇的间隙。有时又被风揉捏成巍峨的山岳，沉沉地压在远处地平线上，仿佛随时会倾塌下来。有时又聚拢为雪白的羊群，被那无形的牧者驱赶着，在蓝得发亮的牧场上缓缓游移。

风悄悄掠过市井，便有了人间的烟火气。它掀动巷口老妪晾晒的蓝印花布，那布匹在竹竽上翻涌如浪像一片被拘禁的微缩海面。它拨弄着檐下生锈的塔铃，叮咚几声脆响，便撞碎了午后的岑寂，又旋即被更远处孩童追逐风筝的嬉笑淹没。风筝的纸鸢在风的手掌里挣扎着攀升，那细细的棉线紧绷着，是稚子与天空之间最执拗的羁绊。风裹挟着炊烟，尘土和隐约的叫卖声，那是大地的呼吸，被无形的手揉碎了涂沫在每一片流浪的云上。

我于是看见，云朵被风推送着，在楼宇间匆匆而行，在楼宇缝隙里留下匆匆一瞥，又匆匆消失于视线之外。那楼宇如凝固的观众默然凝望着云影流转的演出，在光与暗的交错中，在云朵的匆匆过场中悄然转换着自己的表情。风推着云走，云影便如巨大的笔刷，蘸着浓淡不一的墨色在楼宇街道和人们的身上涂沫着瞬息万变的图案。那是光与影的舞蹈，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潦草诗行，是光阴在万物身上留下的即兴手稿。

当风息云驻，天空澄澈如洗时，那片刻的宁静竟令人怅然若失。原来这浩荡的推送，这无休的漂泊是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节奏。风与云的追逐是天地间永不落幕的默剧。风是无形之手，云是漂泊之身，在推送中成为天空的笔触，描画着光阴的形迹。那形迹已深深印入扬雄的玄思，嵇康的琴韵，子昂的悲歌，韩愈的诤骨，王夫之的孤舟，印在每一道被风蚀刻的皱纹与每一片承载过历史重量的流云之上，成为一部用漂泊写就的浩瀚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