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提笔，这样写遗憾

但愿无知

我若提笔，便不写那“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惘然，也不叹那“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怅然。遗憾若写成，总要如晚风里的落花，虽离了枝头，却仍有余香，仍有余温。我要写的，是那一抹淡淡的霞光，铺满了往后的余生。

于是，笔尖最先触到的，是往昔的日子。那日子是旧的，像母亲压在箱底的那件的确良布衫，领口微微泛了黄，却还能闻到一丝樟木与旧时光混合的、好闻的气息。我忆起春日地头，随父亲去犁地，那新翻的土地，能嗅到风的味道和空气的香甜；我忆起夏夜场院，摇着蒲扇听祖母讲古朝，天上的星子密密麻麻，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总也数不清。那时的欢乐，是满的，是亮的，像清晨冰草叶上滚动的露珠，不掺一丝杂质。如今想来，那些人，那些景，都已隔着岁月的烟水，朦胧了，却也温柔了。这便是遗憾罢——那些最美好的日子，原来都是回不去的。可笔锋一转，我要写的，不是那回不去的惆怅，而是那份美好本身。它像一枚温润的玉，贴在心口，在往后每一个清冷的时刻，都能予我以暖意。这便是不舍中的珍重，回忆里的温馨了。

念及此后余生，我的笔触便添了几分从容。不再去追逐那中天的骄阳，反倒偏爱起“为霞尚满天”的景致来。那光，是温柔的，是醇厚的，它将天边最绚烂的颜色，毫无保留地赠予了人间，却又不像烈日那般灼人。我想，人生若能如此，便是极大的造化了。褪去了年少的激进，留下的是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平和。我期许往后的日子，能如这晚霞一般，虽近黄昏，却依旧有着温暖而明亮的色彩。可以在小院里种几丛菊，待到秋深，对花品茗；可以在窗前铺一张素宣，研一砚旧墨，随心写几笔心中的山水。这日子，是静的，是慢的，是有余地的。遗憾么？青春不再，固然是遗憾。但这份对晚霞的钟情，却让这遗憾里，生出了几分劫波渡尽的安然。

既是人生，总免不了离散。我想到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那些曾经许诺却终究未能践行的约定。笔到这里，该是有些沉重的。可我不愿让埋怨布满纸笺。我祝福那些走远的人，能在他们的世界里，寻到自己的光和暖；我祝福那未能实现的约定，能在想象的天地里，开出另一种圆满的花来。这祝福，如同晚风，它吹拂的，不仅是远行的人，也抚慰了站在原地目送的那个自己。

写到这儿，我忽然觉得，遗憾或许并不是月缺，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月圆。它让我们懂得了往昔的珍贵，让我们学会了珍惜当下的霞光，让我们在离别时，能够送出最真挚的祝福。它像一首曲子终了时，那绕梁的余音；像一幅画完成时，那恰到好处的留白。因为有憾，我们才更懂圆满；因为有不舍，我们才更知珍重。

我若提笔，这样写遗憾。不写它的苦，只写它暖过的往昔，它渲染过的晚景，它激发出的祝福。它不再是心口的朱砂痣，而是书案前的一缕沉香，淡而弥香，让这往后余生，都浸润在一种温柔而清朗的哲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