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追逐蛎鹬的人</p><p class="ql-block">凌晨三点的锦州,路灯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我们五个人呵着白气,将设备搬上车。相机箱在黑暗中磕出闷响,像一声轻轻的出发令。</p><p class="ql-block">车灯切开夜色,京哈高速在我们面前展开。有人在后座补觉,有人盯着窗外零星而过的卡车。我们不说话,怕惊扰了这份奔赴的庄严。五百公里,从腊月的尾巴驶向海边,只为一场与蛎鹬的约会。</p><p class="ql-block">八点,潮水刚好。大连的海滩比想象中开阔,天与地被一道湿漉漉的海岸线分开。最先迎接我们的不是鸟,是风——咸涩的、带着远方气息的风。然后我们看见了它们:黑白的羽翼在浅滩上移动,橘红色的长喙像一支支精致的镊子,在沙泥间翻找。</p><p class="ql-block">快门声响起,密集如雨打芭蕉。蛎鹬们并不在意这些匍匐在沙滩上的两脚动物,它们忙着觅食、追逐、嬉戏。两只蛎鹬为一只小蟹争吵,翅膀扇出水的碎玉;另一群从海面低低掠过,影子滑过浪花,仿佛在用飞翔给大海签名。我们跪在浅水里,趴在礁石后,镜头成了延伸的眼睛,捕捉这些瞬间的永恒。</p><p class="ql-block">潮水不知不觉上涨。先没过了远处的滩涂,再吞没了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鸟儿们聚了又散,最后集成几小群,朝着更远的岸边飞去。海面重归平静,只留下层层涌来的浪,和沙滩上新生的波纹。</p><p class="ql-block">收拾三脚架时,有人笑了:“收工。”简单的两个字,却装得下整个上午的满足。</p><p class="ql-block">晚上,火锅店里热气蒸腾。羊肉在汤里翻滚,啤酒沫溢出杯沿。我们迫不及待地交换相机,屏幕上的画面一张张划过:低角度逆光中羽毛镶上金边的蛎鹬,四只同时展翅的巧合瞬间,还有那只叼着硕大海蚯蚓、得意洋洋的小家伙。每一次翻页都引发一阵惊呼或大笑。</p><p class="ql-block">“看这张,像不像在跳舞?”</p><p class="ql-block">“这张绝了,眼神都有戏!”</p><p class="ql-block">窗外是北方城市的冬夜,窗内却暖如初夏。五部相机,五个角度,同一群鸟,同一片海。我们分享的何止是照片,更是彼此眼中的风景。</p><p class="ql-block">回程又是五百公里,但车里多了些东西——那些存进存储卡的瞬间,那些关于飞翔的记忆,还有围炉夜话时留在心底的温度。</p><p class="ql-block">我常想,为什么愿意披星戴月,驱车千里,只为看一眼蛎鹬?或许答案就在那片海滩上:当镜头对准它们时,我们也在对准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渴望飞翔的影子。潮起时来,潮落时去,我们与候鸟一样,都在追逐着什么。</p><p class="ql-block">而那些追逐的时刻,最终都成了生命中闪光的坐标——某年某月,大年初七,我们在北方的海边,拍过一群叫蛎鹬的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