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小城的惊蛰

高钢军 Quincy Gao

　　正月的热闹劲儿还在持续着。附近村里的社火表演依旧精彩纷呈，打起锣鼓化起妆，男女老少齐上阵，舞龙、耍狮子、扭秧歌、划旱船、脑阁、踩高跷等传统项目轮番登场，唢呐笙箫、杂戏歌舞要么聚集在剧场前的大广场表演，要么走街串巷，挨家挨户拜年送祝福。

我也是很忙的。刷手机发现哪里有红火，就开车过去，近距离地体验祈福迎祥的民俗乡土文化，同时积累写作的素材。来村看红火的人太多了，只得把车放到村口，走着进去看。路旁推着三轮车的小商贩扯开嗓子地喊叫着，“脆梨儿，脆梨儿，惊乍（音，惊蛰之意）吃梨儿来！”吆喝声此起彼伏，吸引着看红火的人们扎堆买梨。

　　上前打问方知今日惊蛰。在所有节气里面，惊蛰是最为神奇，能惊醒蛰伏冬日的生物，就连人们心里面的春天也会东风拂巷、环佩叮当。

　　“惊蛰”在汉朝初年叫“启蛰”，《淮南子》为避汉景帝刘启（前188-前141）的名讳，才改叫惊蛰。我倒觉得“惊”字比“启”字实际上更贴切、更意会。有“不经意、自在、突然”之举，比“有意识、刻意、内敛”的叫醒更能表达春雷乍响。蛰，《说文》的解释是“藏”；《尔雅》的解释是“静”。本义是藏起来不动。古人把昆虫、动物的冬眠叫作“蛰伏”。启蛰，就是将“蛰伏”的动物、昆虫唤醒。是谁把蛰伏的动物和昆虫唤醒的呢？在古人看来，是春雷。春雷初动，发声启蛰。《吕氏春秋》中说：“是月也，日夜分。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开户始出。”此地人“蛰”的读音同“乍”，即把“惊蛰”读作“惊乍”，这春天一惊一乍的，把天地万物的动静都表现得淋漓尽致，从冬眠至醒来，从蛰伏到出洞，死气沉沉到活力四射。

　　惊蛰一到，南方的春天不吝颜色，是泼墨般的浓淡相宜，桃花粉，木棉红，雨润千峰绿，满地的油菜花盛开，让人赏心倾心，悦心怡心。北方这儿的春天总是慢着节奏，比南方的浓淡相宜差些味道，无冰雪漫天，却也乍暖还寒。惊蛰一来，远山淡，一声雷，风吹冻土软，微雨酥酥麻麻润青芜，该醒的，该动的，该活过来的还是慢腾腾的，也不妨碍这儿人们的心清明无尘，温柔若素。

　　惊蛰节气是要吃梨的。从养生的角度看，惊蛰气温回升、春燥明显，人体易口干咽燥、咳嗽上火。梨性寒味甘，润肺凉心、消痰降火、生津止渴，堪称应对春燥的天然良方。惊蛰吃梨这个讲究，从文化的角度我猜南北方都一样。“梨”与“离”同音，取“远离”之意。一盼虫害远离农田，保五谷丰登；二盼疾病远离身体，求阖家安康；三盼晦气远离家门，启新岁清顺。当地有“惊蛰吃了梨，一年都精神”的谚语，便是极佳的彩头。

我们这儿祖上“走西口”逃荒或做生意过来的居多，还流传着晋商渠百川惊蛰日走西口创业的故事。传说在清雍正年间，晋商渠百川“走西口”时，恰逢惊蛰之日，他的父亲拿出梨来让他吃下，随后嘱咐道：先祖贩梨，历经艰辛，创下基业，今日你要走西口，吃梨是让你不忘先祖，努力创业，光宗耀祖。渠百川走西口经商致富，将开设的字号开到了现包头市土右旗，同样取名为“长源厚”，连锁经营菜园、粮食、油面、茶叶及钱业生意等。后来，走西口者也仿效吃梨，多有“离家创业”之意。惊蛰日吃梨，亦有“努力荣祖”之念，不乏为这一习俗增添了励志色彩。

记忆中我小时候应该是没有吃过梨，但在裤裆路的综合商店水果栏柜上能认得出来，因此也不怎么爱吃。待家里生活条件好了，仅限于过年买几个苹果，买几个梨。梨的好坏全凭运气，好吃的梨水分、糖分大，难吃的味如嚼蜡，干柴柴的，甚至有些硌牙，感觉嘴里的水分都能让吸走。家里条件再好些的时候，也学着其他人家按节气来买着吃时令水果。不知道母亲从哪学来的熬梨汤的方法，梨带皮切块，冰糖几颗，熬出来的一大锅梨汤甜丝丝的，薄薄的梨片透着亮，就连那细细的梨皮也是绵绵的。连汤带水喝下去，从嗓子眼儿一直凉到心里头，甜到心里头。母亲告诉我们说，喝了惊蛰的梨汤，嗓子清利了，一年不会咳嗽，毒虫虫也不会咬了。果真是这样的，以后真就没有再咳嗽过，那梨汤汤，凉凉的，甜甜的，我是记到如今。

前些日子，母亲咳嗽持续有一个多月，打针输液，又是中药又是西药的，不甚见效。惊蛰这一天，我试着熬了一小锅梨汤，像小时候母亲告诉我们那样，我安慰着母亲，喝了惊蛰的梨汤，嗓子清利了，咳嗽就好了，毒虫虫也不会咬了。母亲像个孩子一样，分三次把梨汤喝了，感觉好多了。

　　惊蛰一到，北方小城的春天就真的不远了。再过些时候，风不再厉，日不再寒，小草绿了，花儿开了，成群的白天鹅从南方也该回来了。在土里眠了一冬的虫子们，是时候爬出来眊眊外边的世界了。

我们人生不也是这样吗？人生低谷时，就应像虫子在那些难熬的冬天里的蛰伏，韬光养晦。我们需要沉下心养底气，修本事等风来，所有的坚持都在为破土那天铺垫，顺时而动应势而为。待风起时破除迷障，一骑绝尘才能觉醒人生。

是应该怀着一枚可入世亦可出世的心，静静等候这个春天，我们一定都大有可为。

　　写于惊蛰之夜（20260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