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奇缘

瘦灯

巴哈沟子家南，破落的官道旁有一家客栈。店主人叫四爷。
眼见日头还有一竿子落山，一天不见个人影，四爷叹口气，正准备打烊。此时，急匆匆走进来一后生。

四爷打眼一望，只见此人，相貌堂堂，还透出些许英武之气。
“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
“……累煞俺了。请上茶、酒、菜！”
“好嘞！小千儿上热茶，备酒菜！”
只见一位小生从后堂闪出来，朗声唱道：
“来喽！半斤白干一盘花生米四两酱牛肉，外带菊花茶！”
好个流利口舌！客官抬头一看，只见这小千儿生的面白唇红，眉清目秀。心中暗道：可惜了不是女孩！

四爷：“客官一身风尘，可是远道而来？”
“是啊，千里之外的加州府地界。”
一番寒暄之后，知道客官原是三十里地外的嘎那搭村的。叫华子。外出打工四五年，挣些银两，回来娶房媳妇。不一会儿，那华子已经喝得面红耳赤。
四爷撇一眼华子的包裹，满当当硬邦邦的，尽是真金白银。
四爷走到后堂门帘旁，低声说：
“千儿，别偷看了，干活去吧！”
“干爹，华子在哭呢！这么大汉子落泪，好生可怜。”千儿眼圈也在发红。

华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片，一抬头泪花闪闪：“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四爷一惊：“你如何知道谢桥？”
“哦，纳兰性德的一句词。感叹身世而已！”
“是啊，人生坎坷啊。天色已晚，您还是住下吧。”
“谢了！俺一宿赶路，明早可见爹娘了。”
四爷脸色严肃了：“先生有所不知，这条道儿最近老是闹鬼。官府捕快李广大人，查过几次，最后也吓跑了。”
“啊哈？这样？俺自幼习武正好练练。壮士斗鬼有云：雄则拔剑相斗，雌则开门纳之！”
“果然好汉！小千儿，再敬一杯壮胆佳酿！”

千儿一溜小跑，敬上一碗浊酒。看着小千儿那绯红的脸颊，华子嗅到了一阵淡淡的兰麝之香。突然感到豪情万丈，一饮而尽。
然后抱拳告别，大步流星地走了。

店对面茅草地里，呼啦啦飞起几只野鸟。
又过了一会，客栈房顶上，一条黑影倏然闪过。

华子乘着酒兴，走了一个时辰。天黑了下来，寒风习习。酒后的热汗，开始变得透心凉了。眼见到了一座粗木搭成的便桥。过了桥，两侧就是一片墓地了。再回头看，桥头立着一片木板，上书“谢桥”两字。正纳闷间，这谢桥两字，竟然悠悠地飞出木板，变成两个脸谱，一哭一笑，忽离忽合，纠缠在他的前后。

又走过一个时辰，又看到一座桥。近前细瞅，竟然还是“谢桥”！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鬼打墙了。心中不禁一慌，就觉得一阵悃意袭来，眼睛是任怎么都睁不开了。便紧紧抱着身上的包裹，斜躺在一座大坟头上睡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华子觉得身上的包裹正在轻轻晃动。朦胧间想起，这是五年的血汗钱啊，万万出不得闪失！奋力争开眼睛一看，恍惚中，飘飘然一只厉鬼！一身素白的带袍，随风舞动。华子人整个瘫了下来，动弹不得。爱咋咋地吧！

突然，一阵熟悉的兰麝之香传了过来。华子一睁眼，发现那恶鬼似乎正在亲他哩！他一个激灵，往前推了一把！突然碰到了暖暖软软的东西。难道……是千儿？人立马也就振奋起来。

忽然一声炸雷：“杀了这个女鬼！”
坟墓后面腾地跳出三条大汉，朝着身边的一团白袍奔了过来！那女鬼见状大惊，起身就逃。踉踉跄跄跑了没几步，就被为首的八尺大汉追赶上了。那大汉飞起一脚，将女鬼踢倒在地，举起朴刀，劈头砍去！

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一团黑风横吹过来。只听得当啷一声，那朴刀被一石块打歪，砍进地里。一位黑衣皂履蒙面人跳了进来，一脚踢开女鬼，站立在三位大汉之前。那蒙面人身材不高，手持一箫一剑，闪挪弹跳间跳到三人后面。只见两个刀手的胳膊就脱了臼，躺在地上杀猪般嚎叫。为首大汉身体还没回转，拔刀回手一刺，朝蒙面人胸口戳来。

蒙面人立剑抖了抖迎了上去。只见两刃相刮，一片火花。最后咔嚓一声，大汉的刀被锁了个正着，抽动不得。这期间，蒙面人的一只铁箫，扫到大汉膝盖窝里。咕咚一声，大汉跪倒在地！
“飞花锁刃剑！”大汉放声大叫：“……师妹……果真是你来了？”

那蒙面黑人解下了面罩。此时乌云散尽，月色皎洁。女鬼和大汉，同时叫了起来：淑姐！丁师妹！原来是你！

“啊！原来是江湖闻名的剑箫女侠淑丁啊！”华子脱口而出：“请受俺一拜！”
淑丁也作揖回礼。大汉说道：
“师妹啊！自一沉师傅西渡澳洲以后，我苦苦找了你足足4年啊！先不说这些。我在破案，你为何来救这屡屡犯案的女贼？”

“李广师兄，说来话长。这女鬼，其实是是俺幼时的闺中好友，叫茜露。她父亲原是山东武定府知府，和我们家世交。三年前，父亲受奸臣诬告，被革职还乡。那奸臣还想趁机下手，掠走茜露。幸亏我一路保护。原本想带到一沉师傅门下。但是到了河南地界，遇到黄河决口，混乱中全家走散了。”

“淑姐，俺女扮男装，一路乞讨，最后遇到了四爷。四爷看出俺是女儿身，就收留了俺。去年，家乡有人路过，说起父母尚在，日夜思念茜儿。这就决定回乡探亲。就是苦于没有盘缠。四爷想了好久。最后说，有人住店，就人收店钱。没人住店，那就鬼收店钱。”
华子问：“鬼收？”
李广答道：“就是让客人喝一碗壮胆酒。里面下了蒙幻药。走到谢桥墓地，转来转去，也就睡倒了。然后就装鬼劫财。是也不是？”
茜儿怯懦地回答：“正是。不过，官爷，俺每次只是拿取一小半钱财，从没有伤害过人啊！前后共作了七八票。今晚这是最后一票了。”

李广说：“本官已经密查十来天了。放话收工了，就是迷惑你们。今晚就是准备一举抓获女鬼！丁师妹，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淑丁回答：“师傅西渡后，本想与师兄一起出山出任捕快。没想到，师兄怀疑俺和一响天哥的友情，对俺恶语相向。俺一气之下，跑到西域学艺了。谁知时间一长，那口气不但没消掉，反而日日把师兄顶在心口，越堵越心痛。也罢，还是返回来了。”

茜儿揉着眼睛说：“姐，你咋还是那么重情！.....不说了。你是怎么找到了俺的？”
“前天在路上听到闹鬼一说。所以，也就怀疑上了这个四季客栈。昨晚悄悄来探看，没想到发现了妹妹！本想认领，忽然发现远处草地有人暗中埋伏。也就决定潜伏跟踪。今晚幸亏及时出手，不然这个鲁莽师兄，又要伤害一位妹妹啦！”
李广一脸惭愧，情急下，一把抓住淑丁的手：“不，不，断断不会了！”
继而又犹豫了：“可这个案子是人赃俱获，就是你妹子，也不能徇私枉法啊！”

淑丁回眼一看，只见那华子在月光下，目不转睛地瞅着茜儿，茜儿也是满脸羞色。淑丁说：“茜露，华子，你们一个待嫁，一个未娶。今晚月色明媚，正好为媒。你们可愿意永结百年之好？”
“……俺们愿意！”

淑丁又说道：“捕头李广，茜露以往作案，你可有证据？”
“没有。但是今日有。”
“妻子拿丈夫的钱，能算犯法吗？”
“当然不算！”
“那咱这案子现在能结了吗？”
“结了！女鬼消失。永不再来。结案。”
“好！案结了！赶快把俺这脱臼复位吧！求您了，嫂子！”
地上的两个衙役又杀猪般喊了起来。

月色下，一行六人说笑着返回四季客栈。客栈的灯还亮着。四爷正焦急地往外张望。华子快步先迎上来，拜过准岳父。
四爷眼中闪过泪光：“好，好……原谅老夫做事不甚厚道，往后就靠你护着她了。”
随即捋着胡子笑道：“哈哈哈哈！人鬼奇缘，百年好合！善莫大焉！”

图文/ 瘦灯

中国日报 加州版 2026-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