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堡流光：社火与灯会的岁月回响》

刘大兵

作者 刘大兵

一九六五年以前

　　旧堡村历史悠远，文化底蕴深厚。自明清以来，村内崇礼敬神、民风淳厚，社火、灯盏楼等民俗盛事声名远播。及至1965年以前，村中戏班子唱响一方天地，同期登场的社火表演，更将乡土民俗推向巅峰。晋剧、大秧歌、打铁花、点灯盏等轮番上演，尤以社火最为精彩绝伦，在十里八乡传为佳话。彼时民间艺人技艺精湛、神采飞扬，一场场社火演绎得热闹非凡、气势恢宏，以最地道的民俗风采，展现出旧堡村独有的文化盛景。

　　自民国年间至解放前后，再到一九六五年以前，本村社火队历经岁月更迭，人员随时代更替，时有新旧变换。前几年与后几年骨干各不相同，老辈艺人渐次退出，新人相继接续，角色与阵容屡有调整。

社火队员阵容（前期）

教　练　郝　永

指　挥　陈元喜

王　八 两名　张国元　李　宽

蹦鼓子 四名　郝富荣　韩根福　刘启瑞　张永年

钓　鱼 四名　刘兴孝　刘昌贵　李凤君　秦占品

划　船 两名　白尽魁　刘登林

坐　船 两名　尹汝辑　董天元

打棒子 四名　薛达周　___　___　___

二楞小 一名　白尽平

拉　花 四名　郝启龙　郝启友　___　___

丑　角 一名　陈元喜（指挥兼）

西游记师徒四人

猪八戒 白尽发扮演—— —— ——

　　社火队员阵容（后期）

王 八 两名：秦占春、薛唤周

蹦鼓子 四名：秦占品、王明胜 张永仲 薛英周

钓 鱼 四名：刘文花、贾桂枝

李选（姓陈）李茂功妻

坐 船 两名：李凤君、白尽有

船 夫 两名: 郝启龙、郝启友

拉 花 四名：翟玉桃、白尽安妻、孙荣妻 ——

打棒子 四名：薛达周、韩根正 —— ——

二楞小 一名：郝富荣

丑 角 一名：陈元喜

社火队角色扮相档案

1. 蹦鼓子

装扮：京剧武丑扮相

​特征：挂倒八字胡须，身着黑袴衣裤，外罩鬃毛罩，腰间扎丝绦。

2. 钓鱼

装扮：渔婆扮相

​特征：身穿花衣，外扎裙子，头戴渔婆罩，身披斗篷，造型灵动便于舞蹈。

3. 打棒子

装扮：变相孙悟空造型

​特征：无脸谱，身穿黄色衣物，保留猴戏的灵动神韵。

4. 拉花

装扮：小丑扮相

​特征：一身花色衣物，双手持有掸子，负责逗乐现场。

5. 丑角

装扮：丑公子形象

​特征：身穿大开襟道袍，造型诙谐滑稽。

6. 划船

装扮：老船夫形象

​特征：留白三捋胡须，下身着短裙，手持船桨，尽显老戏骨的沉稳。

7. 猪八戒

装扮：经典猪形造型

​特征：身穿黑色道袍，头戴八戒面具，形象憨态可掬。

8. 王八

装扮：蒙古武士风格

​特征：头戴红缨牦倭帽，身穿红裤子，反穿皮袄，斜挎窜玲。面部抹红绿彩妆，需身材高大者出演，以显威风。

9. 二楞小

装扮：滑稽小丑扮相

​特征：手提大茶壶，头顶朝天竖一根小辫，造型刻意低级以博取笑声，是活跃气氛的关键角色。

10. 坐船的

装扮：水上美人造型

​特征：身穿花色衣物，模拟盘腿坐在船上的姿态。因船下部有长帷子遮盖双腿，舞动时显得轻盈美观，如水上浮萍。

　　旧堡村社火与迎喜神习俗

一、大年三十：社火闹村，年味正浓

大年三十的日头刚爬过树梢，旧堡村的街面就被一股欢腾的气浪卷了起来。社火队要登场了 —— 这是村里年节里最当紧的热闹，从大街这头到那头，早挤满了踮脚翘首的乡亲。

打头阵的是秦占春、薛唤周两个 “王八”，红缨牦倭帽在风里突突跳，红绿彩妆的脸膛映着日光，反穿的皮袄露出毛茸茸的里子，走一步，斜挎的串铃就叮叮当当作响。他们手里扬着大鞭，“啪！啪！” 脆响划破街巷，像给欢腾的日子炸开了道口子，人群连忙往两边退，让出一条亮堂堂的路来。这威风里带着股子憨劲，惹得跟在身后的娃子们直嚷嚷：“大花脸，等等咱！”

锣鼓点儿紧跟着炸响，咚锵、咚锵 —— 像是从地底下滚出来的惊雷，把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惊得直起腰，把院儿里追着鸡跑的娃子勾得往人堆里钻。秦占品、王明胜四个蹦鼓子踩着鼓点上前，黑袴衣裤外罩着鬃毛罩，倒八字胡翘得老高，鼓槌一抡，脚下便踏出风火轮似的碎步，鬃毛随动作簌簌抖，活脱脱从戏文里跳出来的武丑，刚猛里裹着机灵，把满街的精气神都提了起来。

队伍沿街走，到了宽敞的街角，大鞭再响三声，圈子 “唰” 地打开了。刘文花、贾桂枝几位渔婆款步而出，花衣外扎着流光的裙子，渔婆罩沿垂着细碎的珠串，斗篷一扬，便如水面荡开的涟漪。她们手持钓竿，手腕轻转间，仿佛真有银鳞在弦上跳动，舞步灵动得像沾了晨露的柳丝，把水边的欢喜都揉进了身段里。

打棒子的薛达周、韩根正四人早按捺不住，黄色衣袍一摆，活似从花果山溜出来的猴儿。没有脸谱，却自带三分顽劣三分英气，棒子相击时脆响如裂帛，腾跃转身间，把孙悟空的机敏劲儿学了个十足，惹得围观的老汉直拍大腿：“这猴相，绝了！”

翟玉桃她们几个拉花穿着花衣，手里的掸子甩得虎虎生风，一会儿戳戳这个的腰，一会儿碰碰那个的肩，丑角的憨态被她们演得活灵活现，逗得婆姨们笑出了泪。陈元喜的丑公子更不含糊，大开襟道袍扫着地，一步三晃，偏偏眼神里全是戏，那股子诙谐劲儿，比灶台上的糖罐还甜。

场中央，李凤君、白尽有扮作坐船的美人，长帷子遮着双腿，身子轻轻一晃，真如坐在摇摇晃晃的船里，衣袂飘飘，像两朵浮在水上的芙蓉。郝启龙、郝启友两位老船夫，三柳胡须在风里翘着，船桨一撑一荡，嘴里还哼着号子，沉稳的姿态里藏着股水上人家的悠然。

郝富荣的二楞小提着大茶壶，头顶那根朝天辫随着跑跳直晃，一会儿给这个递 “茶”，一会儿往那个身上蹭，故意扮出的憨傻模样，比谁都能挑动场子的热乎气。还有那憨态可掬的猪八戒，黑道袍下藏着圆滚滚的肚子，面具上的大耳朵耷拉着，走一步晃三晃，却总在最热闹时突然冒出个鬼脸，把满场的笑声又掀高三尺。

锣鼓声、串铃声、欢笑声搅在一处，把冬日的寒气都烘得暖洋洋的。社火队沿街走，沿街演，衣襟扫过冻土，脚印落在黄土道上，把旧堡村的年味儿，一笔一画地描得浓墨重彩 —— 这是属于乡土的狂欢，是藏在装扮里的热望，是一辈辈人用热闹焐热的岁月，是大年三十这天，最扎实的团圆滋味。

二、大年初一：喜神迎新，吉庆满村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夜色未褪、星子尚明，社火队便已整装齐备，踏着夜色与零星的鞭炮声出发，为全村迎喜神祈福。迎喜神后，再拜门，此门指的是城门，拜完城门，进入门里，拜村公所。待到天刚蒙蒙亮，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与绚烂的烟花便划破了旧堡村的晨空，家家户户朱红对联贴满门楣，大红灯笼高挂檐下，流光溢彩映着满村的喜庆。社火队整装出发迎喜神，乡亲们身着新衣，在鞭炮烟花声中相互问好、拱手作揖拜年，一声声“新年好”“恭喜发财”的问候，混着锣鼓声，让整个村子都浸在祥和热闹的年韵里。在解放前的村里，迎喜神的方位通常由村里懂阴阳、通晓历法的长者或族长来确定。

三、古法推算：喜神方位，世代相传

这一过程并非随意，而是依据传统的阴阳五行和干支纪年体系进行推算。具体方式主要依据《喜神方位歌》推算：这是最普遍的方法。人们根据当天的干支日（即农历日期的天干地支）来确定喜神所在的方位。流传甚广的口诀是：“甲己东北乙庚乾，丙辛坤位喜神安，丁壬向在离宫坐，戊癸游来在巽间。” 这里的 “乾” 指西北，“坤” 指西南，“离” 指正南，“巽” 指东南。例如，如果当天是 “甲” 日或 “己” 日，喜神就在东北方；如果是 “戊” 日或 “癸” 日，喜神则在东南方。村里有威望的长者会翻阅老黄历（宪书），结合当日的天干，准确判断出喜神的方位。

社火队表演从大年三十登场亮相，一直延续到正月初六方才结束。这期间，每日上午社火队沿街巡演、热闹非凡，上午的表演一结束，紧接着便开锣唱大戏，锣鼓铿锵、唱腔婉转，社火的欢腾与大戏的韵味交织，全村上下日日笙歌、喜乐不断，将年节的热闹推向极致。

　　旧堡村正月十五灯会

官灯姥爷 : 一名

梁秀 郭忠(不同年份)

马童: 一名

韩根业

官灯姥爷装扮:

头戴七品官帽，身着补服，腰系玉带，手持笏板，一副官员打扮。其在社火中地位较高，是社火总主持，负责致灯官词、查灯，祭神等，寓意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驱邪纳吉。

牵马童装扮：

身着色彩鲜艳的传统服饰，如蓝白相间或红白色调的衣服，搭配简单的布靴，头戴小帽，为了体现孩童的活泼，佩戴小铃铛等饰物，手中拿着缰绳道具，整体装扮简洁且富有童趣。

　　

村里的正月十五灯会，从正月十四启幕，至正月十六落幕，为期三天，以查灯、赏灯、观灯为核心，是村里最盛大的民俗盛事。

正月十四起，家家户户便将精心扎制的灯笼高悬门楣，一场民间灯艺的比拼就此拉开序幕。灯笼皆为村民手工制作，品类繁多、形态各异：简易的五星灯、西瓜灯、白菜灯、茄子灯憨态可掬；精巧的宫灯、跑马灯、人物彩绘灯、房屋造型灯匠心独运；更有鱼灯、玉米灯，缀以福字、寿字、菊花纹样，外覆红纸、彩纸、红纱布，坛形、桶形、方形、六角形、球形等造型层出不穷，寓意“年年有余”“五谷丰登”，数百盏花灯争奇斗艳，将整个旧堡村化作流光溢彩的灯海，璀璨壮观。

正月十五夜幕降临，灯会迎来高潮。灯官老爷身着盛装，骑于高头大马之上，由马童牵马引路，社火队伍紧随其后，锣鼓喧天、声势浩荡。灯官老爷多由村里品学兼优、能言善辩的乡绅，或是长相周正、机灵聪慧的青少年担任，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启挨家挨户的查灯、赏灯之旅。彼时全村灯火辉煌、五光十色，街巷间灯火阑珊、暖意融融，若有农户未挂灯笼，便会被象征性罚一斤半两煤油，罚没的煤油悉数用于村里唱戏的煤气灯照明，规矩之中藏着乡土趣味。

查灯路上，围观的乡亲们簇拥随行，各类千奇百怪的提问接连不断，灯官老爷皆对答如流、妙语连珠。有人问“今年种什么收成好”，有人问农事家常，更有人打趣调侃“谁家的女人不生孩子怎么办”，灯官老爷一句“找个大后生”的诙谐应答，总能引得众人前仰后合、哄堂大笑，欢声笑语漫遍街巷。途经大户人家，门口早已摆好供桌，糖果点心、红包礼品一应俱全，以表热忱与吉祥，灯官老爷则见人施礼、见长辈问好，一路唱喊应答，热闹非凡。

查灯完毕，众人齐聚灯盏楼行祭拜之礼，礼毕后，夜戏开锣唱响。锣鼓声、欢笑声、戏曲声交织相融，欢乐成为今夜的主旋律，旧堡村彻夜无眠，沉浸在元宵佳节的喜庆与祥和之中。

旧堡灯盏楼

社火里的璀璨星河

旧堡的年，总因那座灯盏楼而格外不同。

那是一座青砖砌就、白灰勾缝的十二层中空楼阁式建筑，静静矗立在堡内 “门里” 西侧，与三官庙紧紧相依。史料里明明白白记着：旧堡村城墙高过三丈五尺，底宽一丈八尺，而这座灯盏楼，竟比城墙还高出一丈五尺，如一位沉默的巨人，俯瞰着堡内的烟火人间。

年关将近，尤其是正月十四前，灯盏楼便要换上 “盛装”。每层预设的木板架口，会插进厚实修长的木板，为点灯做好准备。无数瓷碗被一一摆上，碗中盛着清亮的麻油，浸着雪白的棉花灯芯 —— 这些灯盏可不是随意堆放，而是被精心排布成 “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的字样，一笔一划，皆是百姓对岁月的祈愿。

华灯初上时，最隆重的时刻到了。两人自上而下一步步引燃灯芯，刹那间，十二层灯盏楼通体发亮。麻油灯芯燃得正旺，瓷碗里的光晕层层叠叠往上涌，将 “五谷丰登” 的希冀、“天下太平” 的期盼映照得清晰可见。火光顺着青砖的纹路流淌，白灰勾缝在灯影里勾勒出建筑的筋骨，十二层灯火如十二级天梯，在夜色里节节攀升。

那光芒有多盛？正月十五的夜里，灯盏楼一旦点亮，十里之外的高庙堡都能望见这片璀璨。堡内万家灯火与之呼应，社火的锣鼓声在光影里起伏，灯盏楼的光映红了旧堡的屋檐，也映暖了每一扇窗后守望的眼眸 —— 那是属于旧堡的星河，是年节里最壮阔的风景，是刻在记忆里的、灯火辉煌的团圆。

后 记

　　当社火的锣鼓声隐没于街巷，灯盏楼的灯火在记忆中渐渐敛去余温，这篇关于旧堡村乡土文化的纪实之作，也终于在最后一笔落墨处，有了尘埃落定的踏实。

本文的素材，多来自笔者走访村中亲历者——年近九旬的老艺人韩永祉，以及老艺人秦瑞的口述。韩永祉老人伴着旧堡的灯盏楼长大，秦瑞老人则亲身见证过迎喜神、拜灯盏楼的仪式，从社火扮相到表演程式，从锣鼓唢呐的配合到麻油灯的微光，他的记忆里，藏着社火最鲜活的台前幕后。二位老人用大半生时光攒下的片段，成了拼凑这段民俗记忆的核心底色。

翻阅整理的史料，从明代嘉靖年间孕育的社火雏形，到清末民初与民俗仪式融合的完善，再到如今依旧鲜活的民俗传承，旧堡村的社火与灯盏楼，早已不只是一场节庆仪式。它是古堡烟火里的精神图腾，是村民们用麻油灯盏点亮的信仰，以锣鼓声编织的秩序，更是塞北土地上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那些在灯盏楼木板架上精心摆列的灯盏，那些暗藏玄机的文字图案，不仅是“五谷丰登”的美好祈愿，更是乡土社会对生活最质朴的敬畏与热爱。

创作的过程，是一次次与历史的对话。从梳理社火“点灯盏、拜灯盏楼、耍社火、迎喜神”的完整脉络，到追忆灯盏楼一南一北与三官庙遥相呼应的旧时盛景，再到记录艺人们捻制灯捻、注满麻油的细致工序，我始终被旧堡人对文化的执着所打动。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史料考证，却用口耳相传的故事、亲手操持的仪式，守护着一段跨越数百年的记忆，让古老的民俗在岁月流转中生生不息。

如今，旧堡村的社火依旧热闹，而昔日的灯盏楼早已无迹可寻，不见残垣断壁，原址上已建起寻常民居，再无当年灯火璀璨的模样。它像一位远去的老者，身形隐没于村庄的烟火日常，却将信仰与祈愿，深深镌刻在旧堡人的血脉里。希望这篇文稿能成为一扇窗，让更多人看见这片土地的温度与厚度，看见乡土文化中那些未曾褪色的光芒。

愿旧堡村的社火长盛，愿灯盏楼的灯火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愿这份独有的乡土记忆，永远在塞北的春风里，温暖每一个归人的心。

只因年代久远，两位老人口述的细节难免有模糊之处，文中记录或许与当年实际情景存有出入：可能某项社火的表演流程记混了，可能某位艺人的扮相描述不够精准，也可能灯盏楼的点灯细节少了几分鲜活。

若有乡亲或知情者想起更多往事，知晓更细致的情节，恳请不吝补充指正，让这些藏在社火里的村庄记忆，能更真实地还原历史，让旧堡的春节民俗在时光里，留得更久、更清。

旧堡社火，一段难忘的乡土记忆。

如果你也曾了解这里的社火、认识这些老艺人，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故事，让这段灯山往事被更多人看见。

知识拓展

　　三官庙与灯盏楼共同构成了旧堡村的核心古建筑群。三官庙为道教庙宇，供奉天官、地官、水官，寓意赐福、赦罪、解厄；旁邻的灯盏楼则为十二层空心楼阁式建筑，是旧时庙会、社火活动中悬挂灯笼、汇聚人气的标志性建筑。一神一楼，一静一动，完美诠释了当地“祈福祈安”的民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