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故事 : 雪落年关,亲情如灯

曾昭浮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编文和素描绘画:曾昭浮 美篇号:37323880</b></p> <p class="ql-block">四十九年前鲁西南湖西革命老区的冬天,雪是疯了似的下,把整片湖西平原捂得密不透风,连风都钻不进这白茫茫的死寂里。我们家西北角那间土坯楼的灶膛里,冷得像被掏空了的心窝,连一丝火星子都没有。父亲的腿在干活的时候摔着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躺在冰凉的床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烟锅磕在床边上的闷响,比寒风拍打着塑料布窗户的声响,还要沉,还要重。米面缸早见了底,油瓶子空得能吹出哨音,年关就像一道越收越窄的峡口,死死地横在我们全家面前,压得人喘不过气。</p> <p class="ql-block">除夕前一天的下午,母亲把我和弟弟叫到跟前,指尖轻轻给我们紧了紧那根本不服帖的旧棉袄领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了窗外的雪:“走,去你姑家。”</p> <p class="ql-block">姑姑嫁在十里外的刘金庄村。那是一条我和弟弟走熟的路,夏天偷瓜,秋天拾柴,满是孩童的欢喜。可腊月里的十里地,风雪卷着砂砾,狠狠打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弟弟小,走不动,母亲就把他背在背上,让我死死拽着她的后衣襟。深一脚浅一脚地挪,雪灌进破烂的棉鞋里,很快化成刺骨的冰水,冻得脚底板发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我们三个小小的黑点,在无边的雪原上,缓慢地,艰难地挪动。我不敢问母亲去做什么,但我心里清楚,这是去“借年”,借一点能让年关不那么难熬的滋味,借一点活下去的盼头。</p> <p class="ql-block">姑姑家是村里有名的“能干户”。姑父是木匠,手巧,常被请去镇上做活。姑姑更利索,养猪,养鸡,种菜园子,把家里收拾得亮亮堂堂。我们到时,她正在堂屋里“砰砰”地剁着饺子馅,满屋飘着久违的肉香,那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看见我们雪人似的站在门口,姑姑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刀,在围裙上胡乱擦着手,声音里满是心疼:“哎哟!这大雪天咋来了?快进屋!冻坏了吧!”</p> <p class="ql-block">堂屋里的铁炉子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却让我们身上结的冰碴子融化得更狼狈,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姑姑抓出炒花生和柿饼塞给我们,又赶紧给我们倒热水。母亲坐在炉边的小凳上,双手捧着搪瓷缸,一边暖手,一边沉默着。她几次抬眼看看墙上挂的崭新年历,又看看窗外还在飘的鹅毛大雪,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就是吐不出来。</p> <p class="ql-block">弟弟小,吃着瓜子高兴地咯咯笑,全然不懂大人的窘迫。姑姑摸着弟弟枯黄的头发,轻轻叹口气:“这孩子,咋这么瘦。”母亲这才像被针刺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嗫嚅着:“她姑……今年……实在没法子了。你看,能……能倒腾五块钱不能?割点儿肉,让孩子们年夜饭见点腥。”</p> <p class="ql-block">屋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姑父不知何时进了屋,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姑姑脸上的笑容淡了,她搓着手,目光扫过我们娘仨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姑父,为难地开了口:“弟妹子,不是不帮……你姐夫前阵子给人做柜子,工钱还没结。开春孩子上学,学费还没凑……这年,谁家都紧巴。”</p> <p class="ql-block">母亲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涨得通红。她猛地站起来,放下那口没喝一口的水缸,一把拉过我和弟弟,声音里带着强装的镇定:“她姑,甭为难,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我们这就走,还得赶路。”她的手冰凉,拽得我胳膊生疼。姑姑拦了一下:“吃了饭再走吧,饺子快好了。”</p> <p class="ql-block">“不了,不了,天短。”母亲几乎是逃也似的,把我们拉出了那片温暖的,飘着肉香的屋子,像逃离一场难堪的窘迫。</p> <p class="ql-block">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长,更冷。风像一把把刀子,专往脖子里,衣领里钻。弟弟走不动,又开始小声哭。母亲背起他,我紧紧跟着,三个人在雪野里踉跄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和母亲越来越重,越来越粗的喘息。我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忍不住掉下来的眼泪。来时心里揣着一丝微火,回时却只剩下一包冰碴,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冷得发疼。</p> <p class="ql-block">天色暗成青灰色时,我们终于磨蹭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远远地,却看见一个黑影,在我们家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前不停地跺着脚,张望着,像在等什么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姑姑。她围着一条半旧的蓝围巾,眉毛睫毛上都结着厚厚的白霜,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身子冻得微微发抖。</p> <p class="ql-block">看见我们,她急步迎上来,先把一样软和的东西飞快地围在我冻僵的脖子上——是那条蓝围巾,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暖得我鼻子一酸。然后一把将弟弟从母亲背上抱过去,用自己的棉袄大襟紧紧裹住,嗔怪道:“弟妹你这当娘的,心真狠,孩子脚都冻木了!”她埋怨着,声音却有些发颤,带着藏不住的心疼。</p> <p class="ql-block">母亲呆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眶瞬间就红了。姑姑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塞给母亲,语气急促:“包了几个饺子,生的,肉多菜少,回去赶紧下了吃。这底下……”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母亲的耳朵耳语,“有六块钱,是我压在箱底攒的私房钱,你妹夫不知道。先拿着过年,别让孩子们受委屈。”</p> <p class="ql-block">母亲像抱着一块滚烫的火炭,手抖得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滴大滴砸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小冰珠。“她姑,这……这不行……你家也难……”</p> <p class="ql-block">“难啥!”姑姑打断她,用冻得通红的手轻轻焐着弟弟的脸蛋,语气坚定地说,“咱是亲姊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你难的时候,我不帮你,谁帮你?钱没了能再挣,孩子饿坏了、冻坏了,是一辈子的事!”</p> <p class="ql-block">风雪依旧呼啸,可那一刻,姑姑的话像一团火,烧化了我们娘仨身上的冰,也烧暖了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年关。她没多留,怕姑父察觉,匆匆叮嘱几句,便转身扎进茫茫风雪里,背影很快被白雪吞没,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村口一直延伸向远方。</p> <p class="ql-block">那个除夕,土坯房里第一次飘起了肉香。母亲煮了姑姑带来的饺子,那是我记忆里最鲜美的味道;父亲抽着烟,眉头舒展了些许;我和弟弟捧着热饺子,暖了胃,也暖了心。那六块钱,撑起了我们家最难熬的一个年,也刻在了我心底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如今四十余载光阴流转,日子早已越过越红火,再也不用为年关发愁,可鲁西北那场漫天大雪,姑姑冻得通红的脸,那条带着体温的蓝围巾,还有雪地里那句掷地有声的“亲姊妹”,始终清晰如昨。</p> <p class="ql-block">那是最贫瘠的岁月,也是最滚烫的亲情。我终于懂得,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锦衣玉食,而是绝境里有人为你雪中送炭,是血脉相连的人,拼尽全力护你周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份亲情的暖意,早已融入骨血,教会我一生向善,一生念恩,一生珍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