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大院滑冰场

罗格

塞北的风，一入秋就带了刀意。等第二十八集团军新任军政主官到任时，大同早已被寒气裹住。

军长是南方人，清瘦，言语温和，即便批评部属，也只是点到为止，笑意藏在眉眼间，不怒自威。政委来自东北，理论功底深厚，讲话从不用现成稿子，引经据典，循循善诱。机关里私下都说，这位政委，将来必是大军区的人选。

两位首长履新后的第一个冬天，军部大院里，竟多了一片滑冰场。

冰场就辟在大操场旁，一墙之隔便是通信团。漫长寒冬里，这方冰面成了官兵、家属与孩子唯一的室外乐土。一到晚饭后，冰刀碰撞冰面的声响，便从院墙那边飘过来，勾得人心头发痒。

大同地处塞北，冬季长达半年，气温常在零下十几度到三十度之间徘徊。宿舍窗外、阳台拐角，都是天然冰柜，冻肉放一冬，硬如磐石。室内外温差悬殊，稍不留神，风寒便侵身而入。训练、执勤之外，官兵们的业余生活，总被严寒锁得紧紧的。

一个周六的傍晚，我站在宿舍阳台，望着楼下久不消融的冰雪，正盘算着如何打发这个单调的周日，敲门声骤然响起。

开门一看，是有线电连排长小蒋。

他是我的安徽同乡，军校毕业分到连队，身材高大，目光炯炯，说话带着一股浑厚的男中音，朴实又可靠。此刻他头戴皮帽，帽翅放下，护住双耳，手里拎着一只长条布包，咧嘴一笑，满脸憨厚。

“团长。”

“进来坐。”

小蒋进屋，不等我多问，便从布包里取出一副长长的冰刀，递到我面前：“团长，您认得这个吗？”

我愣了愣。安徽的冬天少有厚冰，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冰刀。

“这是滑冰用的。我在沈阳上学时学的，冰刀也是从那边带回来的。” 小蒋笑道，“今晚没事，想请团长去军部滑冰场转转。”

“我不会滑。”

“不难，我教您。能在冰上走，就能学会滑。” 小蒋语气恳切，“军里不少领导都去，政委也常去，滑得极好，大家都鼓掌。”

“我没有冰刀。”

“先用我的。”

一句话，打消了我所有推辞。我被这股热情感动，也被那片从未踏足的冰场吸引，当即披上大衣，跟着小蒋，踏著积雪与薄冰，向军部大院走去。

夜色渐浓，灯柱高悬，大功率电灯将滑冰场照得一片雪亮。冰面平整坚硬，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四周铁栏杆环绕，远处军部大楼隐在夜色里，路边白杨树影随风轻摇。长椅旁，整齐摆放着军靴、大衣、皮帽，一派军营特有的热闹。

冰场上，人影穿梭。

官兵们俯身蹬冰，身姿矫健，冰刀点过，划出流畅弧线，笑声被寒风送得很远。家属牵着孩子，扶着栏杆蹒跚学步，每一次小小的前进，都引来一阵欢喜。

我坐在长椅上，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新奇又向往。

小蒋早已按捺不住，换好冰刀，身形一纵，便如轻燕般融入人流之中。“唰唰” 的冰刃声，伴着欢声笑语、偶尔的趔趄惊呼，在冷冽的空气里，撞出一片蓬勃朝气。

几圈过后，小蒋稳稳停在我面前：“团长，该您了。”

在他搀扶下，我笨拙地穿上冰刀，系紧鞋带。刚一站起，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歪斜，险些摔倒。初次上冰的狼狈，并未挫减兴致。我紧紧抓住栏杆，按照小蒋的口令，一步一挪，先学在冰上行走。

怕撞见熟人，我把皮帽压得极低，只盯着脚下冰面。一圈，两圈…… 渐渐找到了平衡。我示意小蒋不必再跟着，试着独自滑行。起初摇摇晃晃，几次摔倒，棉衣厚实，倒也不疼。一个多小时的摸索，竟真的能慢慢抬起头，迎着风，向前滑去。

“团长真棒！” 小蒋的鼓励，在耳边响起。

直到夜里九点，我浑身大汗，衬衫湿透，才不得不停下。告别小蒋，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寒意与热气在体内交织。我索性脱下外衣，只着湿透的白衬衫，躺在路边雪地里。

那一刻，身心俱松。这是我就任团长以来，少有的、真正放松的片刻。

冷风一吹，人清醒过来。我赶紧起身，裹紧大衣，一路小跑回到宿舍。

后来，在小蒋的指导下，我又多次走进那片冰场。我和他一起去大同红旗商场，买回一双金黄色的冰刀，学会了擦拭、保养。从此，但凡晚间无事，我便悄悄前往滑冰场。

冰上滑行，既是锻炼，也是放松，更是我在紧张军旅生活里，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宁静天地。

塞北的寒风依旧凛冽，可军部大院的那片冰场，却在漫长冬季里，留下了一段温热难忘的军旅时光。

（网络图片 谢原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