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启示

布衣叟

春天的启示

前几天，田野的油菜花还带些羞答答的意味。今晨推窗，天色沉沉欲雨，那片金黄却已泼辣辣地烧成一片，几近燎原之势了。想那接下来的日子，它们定要闹得更凶，直把整个春天都吵醒，然后才肯在风中零落成泥。每每念及此处，心便倏地一沉——原来所有的盛放，都已在为凋零预演。

春光从来是仓促的墨客，才题了花开的上阕，便匆匆落笔花残。世人总在落英时节叹息春日苦短，却不知人的青春，原是比春天更短的一阕小令。

　　年少时总把岁月当流水，任它淙淙淌过指缝，总觉得前方还有整片海；待到蓦然回首，才惊觉春光谢了可以重来，而青春的枝头，花落便再无花期。就像这满田的油菜花，开得那样不管不顾，仿佛要把整个生命都燃尽在这一季里——可谁又知道，它们正是用这决绝的姿态，教给我们关于珍惜的最后一课。

陶渊明的叹息穿过千年风霜，依然薄凉地停在耳边：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这哪里是说教，分明是这位东篱采菊的诗人，在某个黄昏看着西沉的日头，替所有虚度的光阴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忘了是谁说的：“对待生命，你不妨大胆一些，因为我们终将失去它。”可今晨对着这片金灿灿的油菜花，我却想换个说法：对待生命，不妨多热爱一些，因为我们终将失去它。就像这花，明知道要谢，还是开得这样满，这样野，这样不管不顾。

　　我随便写，你随便看。生活里多数时候像散落的拼图，没有主题，没有意义，只是些寻常片段偶然拼在一处罢了。近来似乎格外爱写这样的小文。其实哪里是“近来”，分明是一直都爱——爱把平常日子里的点点滴滴，酿成文字的酒，慢慢品咂，便觉出微醺的快乐。

写的时候，世界就慢下来了。把门轻轻掩上，窗外的喧嚣便淡成背景音。这时节，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安稳。从前写东西，总有朋友说三道四，指指点点，如今倒清静了——大约他们也终于明白，说也是白说。对写，我是有痴心的。

种菜，吹电吹管，读书，记日子——这些琐碎的事，静下来时，竟能生出根须，扎进生命深处，开出些幽微的花来。人这一生最幸运的，莫过于找到一件让灵魂安顿的小事，然后在这小事里，遇见自己的辽阔。写字于我，便是这样一件小事——十多年来，它像一条细细的溪，悄悄流过光阴的石头，把日子磨出温润的光。

春节假日期间，孙子帮我统计：去年在美篇和其他平台，零零总总竟攒下八十九篇文章，十一万八千字。近一百三十万人看过。这些数字浮在眼前，恍恍的，像别人的故事。这些文字未必有多好，但它们确实在悄悄改变着什么——像夜雨润物，细而无声，却让人心底的某个角落，慢慢绿了起来！

安保华

二0二六年三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