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江南（二十五）狮林探幽亭藏 轩载悟禅真趣

雨学思

狮林幽韵

真趣里的禅意清歌

踏入狮子林的刹那，便似跌入了一卷被晨露洇湿的禅意诗笺。元代古松的虬枝挑着碎金般的天光，湖石假山如群狮在云影里蛰伏，每一块褶皱里都藏着千年的机锋。而那座藏在回廊深处的燕誉堂，像一位捻着佛珠的老僧，以满室的楹联与墨香，铺陈着园林的幽趣、真趣与禅意，让每一缕穿堂风都成了可品的偈语。

一、假山迷宫：在迂回里参透禅机

狮子林的假山，是用太湖石堆起的禅境迷宫。这些被时光浸得温润的湖石，将“瘦、漏、透、皱”的风骨揉成了500只千姿百态的狻猊——有的昂首啸天，有的蜷身假寐，有的滚着绣球嬉闹，每一尊都似在诉说佛国的寓言^。沿着九转山路往深处走，时而登峰见天光倾泻，时而入洞听暗泉叮咚，明明前一刻还与同游者笑语相向，转个弯便只剩空谷回音，恰如参禅之初的懵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却总在峰回路转里迷失方向^。

直到顺着一缕漏下的阳光转出洞口，才忽然懂了青原行思的禅语——那些曲折的路径，本就是从“俗”到“悟”的修行。当你在假山的褶皱里摸爬滚打，在明暗交替里辨不清来路，最终豁然开朗的那一刻，便是禅家所说的“顿悟”：原来这世间的迷宫，从来都不在脚下，而在心上。

二、真趣雅亭：从俚语里品出真味

真趣亭的金匾，藏着乾隆与江南文人的一场雅趣对答。当年乾隆在假山迷宫里转了四个时辰，踏出洞口时诗兴大发，挥笔写下“真有趣”三字，状元黄熙却俯身奏请：“微臣乞请万岁赐‘有’字于臣。”乾隆一笑悟其意，遂留下“真趣”二字，恰应了宋王禹偁“忘机得真趣，怀古生远思”的禅意。

如今立于亭中，看雕梁上的凤穿牡丹鎏金溢彩，听吴王靠上的小狮似在低吟，“真趣”的妙处：不是远离烟火的清苦，而是在世俗的热闹里寻得一份自在。就像这金碧辉煌的亭子，虽与苏州园林的素雅格格不入，却成了皇家禅意与江南雅趣最鲜活的对话。

三、堂轩禅语：在文字里触摸禅心

燕誉堂的鸳鸯厅，是入世与出世的巧妙衔接。南厅的广式家具透着俗世的开阔，北厅的苏式桌椅藏着禅家的幽玄，倪云林题写的“绿玉青瑶之馆”匾额，将一池碧水、半座假山都揉进了诗意里^。而屏风两侧的长联，更是狮林禅意的浓缩：“具峰岚起伏之奇，晴云吐月，夕照含晖，尘劫几经年，胜地重新狮子座；于觞咏流连而外，瞻族承先，树人裕后，名园今得主，高风不让谢公墩。”写尽山水的轮回，道破传承的真意，每一个字都似一颗佛珠，在时光里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立雪堂前的砖雕，刻着慧可断臂求法的典故；指柏轩的匾额，藏着“赵州指柏”的机锋；问梅阁的窗棂，映着王维“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的诗意。这些散落在园林里的名字，都是禅意的注脚——它们不似佛像般高高在上，却在一砖一瓦、一联一句里，诉说着“平常心是道”的真谛^。

四、狮林归处：在喧嚣里寻得怡然

从假山深处出来，坐在问梅阁前的石阶上，看风穿过竹梢，将暗香疏影楼的影子揉碎在池水里。忽然明白，狮子林的禅意，从来都不是让你逃离尘世，而是让你在喧嚣里寻得一份怡然。就像天如禅师那句“人道我居城市里，我疑身在万山中”，真正的禅境，从来都不在远山古寺，而在你心上的那片山水^。

当夕阳将狮子峰的影子拉得很长，当燕誉堂的楹联在暮色里晕开墨色，你会忽然懂了：狮子林的幽趣，是假山迷宫里的柳暗花明；真趣，是皇家俚语里的雅俗共赏；而禅意，是在这一方小小的园林里，寻得“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自在与从容^。

狮林寻幽，燕堂品联

踏入狮子林的那一刻，跌进了一卷晕开墨色的江南旧画。元代古松的虬枝斜斜挑着天光，湖石假山如群狮蛰伏，在光影里晃出几分禅意。而最让人心神安定的，莫过于那座藏在回廊深处的燕誉堂——它像一位温雅的老者，以满室的文字与楹联，铺陈着园林的过往与风骨。

燕誉堂之名，取自《诗经》“式燕且誉，好尔无射”，“燕”通“宴”，原是园主宴客之所，如今却成了游人触摸狮林文脉的入口^。跨过高高的门槛，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厅中那座姜黄色屏风，南面刻着贝润生先生的《重修狮子林记》，笔力沉稳，字字皆是对园林的深情；北面则是《狮子林全景图》，刀笔间藏着整座园子的峰回路转。而屏风两侧悬挂的长联，才是燕誉堂的点睛之笔：

“具峰岚起伏之奇，晴云吐月，夕照含晖，尘劫几经年，胜地重新狮子座；

于觞咏流连而外，瞻族承先，树人裕后，名园今得主，高风不让谢公墩。”

这副联语堪称狮林的“文字缩影”。上联写尽园林之美：“峰岚起伏”是假山的层叠错落，“晴云吐月”“夕照含晖”则将晨昏光影嵌入园中，更巧妙嵌入了“吐月”“含晖”两座石峰之名，读来如见狮林四季晨昏的流转^。“尘劫几经年”轻轻一笔，便带过了狮子林从元代禅寺到民国私园的百年沧桑，“胜地重新狮子座”又将贝氏重修园林的功绩稳稳托出。下联则跳出景物，直抒园主胸襟：“觞咏流连”是文人雅趣，“瞻族承先，树人裕后”却藏着贝氏家族的担当——他们重修的不仅是一座园子，更是江南文脉的传承。末句以谢安隐居的谢公墩作比，既显园主的风雅，也暗合狮子林“大隐隐于市”的隐逸气质。

绕过长联，燕誉堂的“鸳鸯厅”格局更添趣味：南厅横梁扁平，摆着广式家具，窗棂是中空玻璃，透着几分开阔；北厅则是圆梁方柱，苏式家具古雅沉静，有色玻璃窗滤过的光线，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而厅外的半亭里，一副清逸的对联：“相赏有松石间意，望之若神仙中人”。联取自南朝典故，将苍松、湖石比作知己，又以“神仙中人”写尽园林的超凡脱俗。坐在亭中，看堂前的“五福祝寿”砖雕，听风穿竹梢的轻响，只觉尘世的喧嚣都被这一方天地轻轻隔开，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重修狮子林记

我吴园亭，沧浪最古，狮林次之，顾沧浪建于子美，固在师林百馀年以前，而规复于文瑛，实在师林百馀年以后，是虽谓师林古于沧浪，亦奚不可。仁元世居茂苑，侨寓淞滨。市廛迹，非无鲈脍之思；林壑怡情，敢效菟裘之筑。夫因袭陈旧，本无匠心之可言，况踵事增华，未能免俗，谬为纪载，能勿惭惶？所冀庙貌常新，荐馨香于奕禩；弦歌不辍，宏教育于后人。俾区区初衷，得因兹胜地名园而贻诸久远，固所愿焉。不揣翦陋，爱为斯记，以申微悃云尔。民国十四年岁在乙丑三月上浣，吴县贝仁元识。新安铁生朱书。

译文

我们苏州的园林亭阁，沧浪亭最为古老，狮子林位居其次。不过沧浪亭是由苏子美建造的，固然比狮子林早了一百多年，但它是由文瑛和尚重新修复的，时间实在又比狮子林的修复晚了一百多年，如此说来，就算说狮子林比沧浪亭更为古老，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贝仁元世代居住在苏州，后来客居上海。在市井中奔波劳碌，并非没有归隐田园的思绪；山林沟壑最能怡情养性，于是我效仿古人修建归隐之所。如果只是沿袭旧制、陈陈相因，本就没有什么匠心可言，何况我此次修缮是在旧有基础上增添新的华彩，未能免俗，如今贸然写下这篇记述，怎能不感到惭愧惶恐呢？我所期望的是，寺庙园林的面貌能常葆崭新，世世代代祭祀香火不断；弦歌诵读之声永不停止，以此弘扬教育，泽被后人。让我小小的初衷，能借着这座名胜古迹流传久远，这原本就是我的心愿。我不揣浅陋，于是写下这篇记文，来表达我微薄的诚意。民国十四年，乙丑年三月上旬，吴县贝仁元记。新安铁生朱錬书写。

具峰岚起伏之奇，晴云吐月，夕照含晖；尘劫几经年，胜地重新狮子座‌

‌于觞咏流连而外，瞻族承先，树人裕后；名园今得主，高风不让谢公墩

从燕誉堂出来，沿着回廊往假山深处走，脚下的石板路留着青苔的湿润，可副副楹联的墨香，仿佛在鼻尖萦绕。狮子林的美，美在假山的奇巧，美在池水的灵动，美在这些藏在厅堂廊亭的文字里——一把把钥匙，打开了园林背后的故事，让每一次驻足，都成了与古人的对话。而燕誉堂的楹联，便是其中最温润的那一把，它以文字为桥，让我们在赏景之余，更能触摸到江南园林里那份“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惬意与从容。

上联是

“浩刦（劫）空踪畸人独远”，

下联是

“园居日涉来者可追

苏州狮子林的两幅楹联。

第一幅楹联上写着“浩劫空踪畸人独远”，其下还有小字“润斋先生有道重真，趣事今讲楹帖即希是正。空诗品靖节来辞，复此真趣亭联。昉后六十余年今始修，林自丰庚申劫动” 。“浩劫空踪”暗示历经劫难后踪迹难寻，“畸人独远”里的“畸人”在古时常指志行高洁之人。

第二幅楹联为“园居日涉来者可追”，下方小字是“今之纪往近后，人也是岁嘉平月，平江道民荫培又识”。给人一种悠然闲适之感，“园居日涉”描绘出每日在园中漫步、生活的惬意场景，“来者可追”则传递出一种积极的态度，仿佛在说未来的美好值得去追寻。

两幅楹联不书法精美，增添了园林的文化韵味，其文字内容也与狮子林的历史文化背景相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