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黔北凤冈––耍花灯

李木子创作工作室

作者：李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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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冈春夜彩灯红，

鼓乐声中社戏融。

彩袖翻飞星点点，

金锣敲响月融融。

老农喜看灯前戏，

稚子欢追影里童。

最是黔乡年味暖，

花灯照彻万家同。

凤冈县，贵州省遵义市辖县，位于贵州东北部，周边与思南、湄潭、务川等七县接壤，北靠大娄山，南及乌江水，总属黔中丘原地带，夏无酷暑，冬无严寒，雨量充沛，热量丰富；总面积1885平方千米。

黔北凤冈所传承的花灯，乃凤冈民间一种历史悠久的艺术表现形式，亦是贵州东路花灯艺术的典范之作，其中以凤冈玛瑙山花灯最为典型。

一、历史溯源

（一）花灯起源探微

“花灯”一词，最早可追溯至唐代文献。据《开元天宝遗事》所载：“韩国夫人曾设百枝灯树，高达八十尺，矗立于高山之巅；上元之夜点燃，百里之内皆可目睹，其光芒竟可与月色相媲美。”此或为花灯之滥觞。民间流传的历史演义《薛刚反唐》中，“薛刚大闹花灯”一章节，对唐代春节期间花灯盛放的壮观景象进行了详尽描绘。

自贞观至开元年间，早期戏剧雏形《参军戏》与舞剧《兰陵王》逐渐兴起，汉代以来的“百戏”亦在这一时期达到鼎盛。至宋代，民间放花灯之风更盛，百戏于灯节期间演出蔚然成风。

历经岁月洗礼，以“灯”为名的各类文娱节目与形式得以保留并逐渐演化为习俗，其中尤以“花灯”这一文娱形式在南方地区广为流传。凤冈玛瑙山民间流传着“灯始于唐，戏兴于宋”的说法。相传在农耕时代，农夫们依赖雨水灌溉农田（即“望天水田”），不分昼夜劳作，遂将灯笼挂于牛角之上以照明，此即为最早之“花灯”。

民歌《懒耕春》中唱道：“一阵狂风一阵雨，惊扰世间凡人梦；牛在圈中泪双流，春耕时节苦辛重；半夜三更雨倾盆，灯笼挂角照前行；子时拖至酉时后，田中耕作仍未平；水深泥烂难行进，腹中无草心悲痛……”此民歌中所提及之灯笼，即为那个时代之“花灯”。

二、凤冈玛瑙山李家湾花灯之历史沿革凤冈玛瑙山，凭借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与丰富的文化底蕴，成为花灯制作之发源地之一。明朝时期，“调北征南”之军事行动与“改土归流”之政治举措，加之商业贸易之往来与交通航运之开发，促使中原地区与沿海地区移民大量涌入贵州并定居凤冈。

三、凤冈花灯的演变历程凤冈花灯戏的形成大致经历了闹花灯、闹灯礼俗、沿门踏歌、传统二人花灯（包括锣灯、锣鼓灯、丝弦灯）、灯夹戏与灯班戏、花灯戏，直至现代的大型花灯歌舞等多个阶段。

凤冈玛瑙山的花灯戏，以其“灯中夹戏、插科打诨、戏中夹灯、灯中演戏”的表演特色，展现了“寓庄于谐、寓教于乐、雅俗共赏”的艺术魅力，堪称唐宋戏曲与歌舞的活化石，是民族民间传统文化艺术的瑰宝。凤冈玛瑙山花灯的伴奏乐器包括锣、鼓、钹、二胡等，表演道具则有花扇、手帕、草绳等。

二、基本内容概述

（一）凤冈花灯主要分为锣钹灯、锣鼓灯、丝弦灯三种类型。锣钹灯风格原始古朴，说唱形式较为呆板；锣鼓灯则粗犷豪放，节奏变化丰富；丝弦灯则以轻歌曼舞、婉约抒情为特点。

这三种花灯均融合了简单的故事情节与歌舞元素，既具有歌舞的韵律美，又蕴含戏剧的叙事性，是介于歌舞与戏剧之间的独特艺术形式。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花灯在凤冈民间深深扎根。除了每年春节闹元宵时的唱灯活动外，当秧苗返青至孕穗前，人们还会邀请灯会前来唱灯，以丑、旦两角绕行田边，祈求灭虫保苗，这种灯被称为“虫蝗灯”，具有祈神性质，旨在祛虫消灾、祈求丰收。

在闲暇之余，人们还会在院坝或堂屋中，三五成群地操琴而唱，自娱自乐。在演唱《采茶调》《快板调》《送郎调》等歌颂农事题材的歌曲时，人们还会根据《盘灯》唱词中的“打岔老者程咬金”之说，加入一个丑角，专门在丑、旦之间插科打诨，逗乐观众，这一环节被称为“打岔”，俗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

带有“打岔”元素的丝弦灯，既非纯粹的舞蹈，也非完整的戏剧，而是舞剧交融，别具一格。因其更受大众喜爱，“二丑、一旦”组成的“三小”花灯在凤冈民间娱乐舞台上亮相。

（二）凤冈花灯表演形式详述

1. 闹灯礼俗概述

闹灯，在土家族地区也被称为“山闹大十五”，这一天标志着年宵的结束，同时也是春节期间各类灯彩的送灯仪式。各类灯都设有灯神，春节玩灯结束后，人们会举行“送灯”仪式，即“闹灯”。白天，人们会准备香烛、纸钱、花炮、鞭炮、粑粑等供品，为晚上的闹灯活动做准备，晚上则前往各家各户进行闹灯。

凤冈的闹灯活动，不仅是一种春节期间的文娱活动，还承载着驱邪避邪的寓意，也被称作“扫荡”。每种灯都有其灯神，闹灯过后，灯神会带走邪魔，为闹过灯的人家或村寨带来清静与平安。花灯表演会在每户人家进行，唱一至二折，在人口众多的村寨，表演往往持续通宵。即使没有举办灯会的村寨，也会邀请邻近灯会前来补闹。

因此，正月十五这一夜，可以说是“普天同庆、万民共乐”。这种闹灯习俗自唐朝以来一直传承至今，除了观灯外，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连猪栏牛圈也挂上灯笼。民间常说“三十夜的火”指的是疙蔸火，“十五的灯”则指的是闹灯活动和家中的灯烛。

2. 沿门踏唱与祝福闹年宵

元宵期间（正月初一至十五），各类灯彩纷纷出动，老人小孩闲暇无事，小孩们便围在老人身边听故事。

年复一年，孩子们在老人们的指导下，编扎草把龙挨家挨户舞动，每到一家便唱：“高声号，月月红，今年玩的是草把龙；主家堂屋四只角，金子银子用撮畲撮；主家堂屋有五方，金子银子用茶柜装……”主人随即烧香烧纸，赠送财物，以表达对吉祥祝福的感谢。

久而久之，凤冈人逐渐接受了这种祝福式的闹年宵活动。一时间，说春的、打快板的、说福拜年的、唱灯的，纷纷走村串寨，挨家挨户恭贺新年。说福祀的贺词内容丰富，涵盖渔樵耕读、三教九流等各个方面。

据说，说福祀拜年的形式吸引了玩灯人的目光，渐渐地，玩灯的人也加入到说福祀的行列中。他们三两成群，或五人一伙，甚至一二十人结伴，手持旗伞灯彩，挨家挨户地进行说唱表演。每到一户人家，他们都会先到主家的香龛前焚香化纸，祈愿主家平安顺遂，随后才开始演唱。

当主人给予财物作为答谢时，他们还会向主人唱一段吉祥的歌词，寓意将一切瘟疫邪魔都带走。说唱的内容在拜年福祀的基础上有所丰富。

比如：“正月里来闹元宵，大人小孩乐陶陶，元宵过后忙耕作，五谷丰登乐弯腰。”孩子们则唱着：“红萝卜，甜又甜，眼看就要过新年，过年好玩又有趣，又有粑粑又有肉。”这种有说有唱的表演形式深受人们喜爱，一直流传了许多年，被凤冈人称为“沿门踏唱”。

“二人花灯”，亦称“对子花灯”，主要以二胡为伴奏乐器，辅以锣鼓套打，由丑角和旦角两位主演。丑角（又称“海子”）在开场锣鼓中登场，说一段诙谐幽默的韵白，唱出台词，进行道白，然后走回场中，再去旦角家邀约一同跳灯。

旦角（又称“踩翘子”）听到声音后出台，结合梳妆、簪花、理袖、纳鞋、开门等虚拟动作，表演“三推”“三照”“亮相”“望月”“开弓过场”“蹚水”“过扇”等花灯舞蹈。

二人见面后，相互调侃一番，在花灯音乐的伴奏下载歌载舞，演唱花灯调，最后在收场锣鼓声中结束表演。

传统的二人花灯内容多涉及谈情说爱，引人发笑；或借古喻今，贬恶扬善；或吟花咏月，借物抒情；既庄重又诙谐，雅俗共赏。在表演形式上，有锣钹灯、锣鼓灯、丝弦灯三种。

（1）锣钹灯：凤冈传统二人花灯的早期形式。它是在“沿门踏唱”的基础上逐渐发展起来的。在刀耕火种的年代，牛是土家人耕作的重要帮手，牛死后，凤冈人出于对牛的敬重，不忍食用牛肉，而是虔诚地将牛埋葬。因此，当时没有牛皮来制作鼓。

年宵唱灯表演中，仅呈现锣钹灯这一形式。锣灯表演时，仅采用锣与钹进行套打伴奏，其舞蹈风格雄浑野性、自由奔放，动作充满野性魅力且幅度较大。

表演伊始，锣声响起作为开场，丑角蹦跳着登场，大喊一声“呔”，随即锣与钹齐鸣。接着，丑角以诙谐逗趣的韵白吸引观众注意，并邀请旦角登场，此时又以锣钹伴奏。旦角在锣钹声中，做出一系列整装的虚拟动作，以妩媚之姿出场。

（2）锣鼓灯，作为凤冈地区最为原始的传统二人花灯表演形式，仅采用打击乐进行伴奏。其舞蹈风格粗犷豪放，动作幅度大。表演时，锣鼓声响起作为开场，丑角一跃而出，大喊一声“呔”，随后说一段诙谐逗笑的韵白（即与旦角进行对白，邀请旦角登场）。

旦角左手持巾，右手握扇，以“之”字步边唱边舞登场，并做出梳头、插花、整衣、整鞋等虚拟动作。唱完出台曲后，男女进行一番对白，随即开始对舞唱灯。

对舞唱灯时，旦角仍以“之”字步前后左右缓缓扭动，右手曲肘举扇至齐眉高度，左手持巾随着步伐节奏扇动和甩动；丑角则右手执束腰长巾，回旋翻舞，一腿蹲下，一腿伸直，面对旦角，手足交替挥舞跳跃。

在过门锣鼓声中，旦角保持原有身段步法慢慢向右横移，丑角则采用“门斗转”身法，以“马步”左转，随后一腿弯曲、一腿前伸，面部向里，以矮庄步绕旦角向左前进，直至与旦角背部相对，二人均侧身转头对视舞蹈，此动作称为“犀牛望月”；紧接着，旦角移至右侧后，再左移至台中左侧，最后再左移至台左侧；丑角则移至台右后，旋舞至台中右侧，二人均恢复原来位置，继续唱下段唱词。

（3）丝弦灯：丝弦灯的伴奏乐器为锣鼓与胡琴。其中，锣鼓仅在行路、开场、收场、起板、收腔时使用，唱腔与过门部分则全由胡琴伴奏，此乃锣鼓灯在发展过程中的创新样式。演出时，二胡耍板结束后，丑角头束巾带、手持折扇，以“白鹤亮翅”的姿态跑跳登场，并以丁字步定型亮相。

随后，丑角一声“呔”后以韵白发声，身段以矮桩丁字步左右交替变换。接着开始演唱，站在台右，面向台左，采用丁字步或前箭后弓的倒弓箭步，左右腿交替蹲跳，右手执扇，左手持带，配合表情挥舞。

上句唱毕，过门响起，丑角则左手持带，右手滚扇，以马步姿势向右旋转，以蟹形左右蹲步从台前右侧绕半圆场至台左前侧，再以相同姿势唱下句，过门时仍以此方式从左至右再唱下句，如此交替进行。旦角出台耍板结束，放腔锣鼓响起时走圆场，随后原地蹲下。

女旦出台演唱，采用“之”字步，运用“凤点头”“鸡拣米”等身法，配合扇子与手帕，做出梳头、戴花、整理衣领、衣服、鞋子等舞蹈动作。放腔锣鼓时，丑角面对旦角，以矮桩步滚扇从台左迎面倒行至台中，旦角左手微曲前伸，以兰花指持巾，右手滚扇缓缓扭动，随丑角前行至台中。

丑角转身向外，以“童子拜观音”“犀牛望月”的姿势回头仰面看向旦角，旦角则左手搭在丑角肩上，右手举扇齐眉，以“美女揉花”的姿势俯视丑角，双方亮相造型。

此后，丑角在台右前侧以丁字步姿势，两腿左右交替与旦角对白，旦角则立于台左前侧，左右前后自由扭动与丑角对答。对白结束后，在锣鼓声中二胡起板，走过门，丑角以上马步右转，以蟹行蹲步左右腿交替，从右前走半圆场，绕至右后至左后，半面向右；旦角则自左前以碎步缓缓移至右前，半面向左，丑、旦媚眼相视，交扇、亮相，而后丑角自左后面向台前。

以蟹行之姿，蹲步缓缓横移至舞台右前角；旦角自右前方斜向退至左丑角位置，丑、旦二人再次以交扇之姿亮相舞台；随后，丑角再横行数步至台前中右侧，旦角则前行几步至台前中左侧，略居丑角之后交扇，丑角正面蹲下，采用“犀牛望月”之式，仰面反视旦角，旦角则以左手轻摇丑角肩膀，右手持扇以“美女揉花”之姿俯视丑角，媚眼流转，再次亮相，而后丑角起身，依照唱词内容，二人边舞边唱。

每唱完一句后的过门，均保持起板过门时的舞蹈姿势及走场路线重复进行。在锣鼓声中，丑角面向前台，以大滚扇之姿向台右后方退出场，同时背对前台，面向旦角，配合退下。

在历史的长河中，锣钹灯、锣鼓灯与丝弦灯深深植根于凤冈民间，不断上演，它们反映了凤冈各族人民的生产生活及美好愿景，折射出印江各族人民的物质与精神世界。因此，丑、旦两角的演唱已形成一套传统表演程序。

无论是锣钹灯、锣鼓灯，还是丝弦灯，总是丑角（亦称“花子”）在开场锣鼓声中“呔”地一声跃出，说一段诙谐逗趣的韵白，唱出台词，进行道白，走圆场，随后前往旦角家中邀请旦角出场跳灯；旦角（亦称“踩翘子”）闻声而出，打趣一番，同样念白、舞蹈，然后丑、旦两角载歌载舞（锣钹灯、锣鼓灯无丝弦音乐伴奏，仅清唱），最终在收场锣鼓声中落幕。

这便是从沿门踏歌的锣钹灯、锣鼓灯演变而来的丝弦灯，其行当仅设丑、旦两角，人们便称之为“对子”花灯或“二小”花灯戏（即传统二人花灯）。其曲牌可分为三类：正灯、花调、小调。正灯乐曲庄重肃穆，表演激昂澎湃，语言规范严谨，富有启迪与警示意义。

如“开财门”“寿元灯”等；花调则幽默风趣，乐曲明快流畅，语言诙谐俏皮，如《苏州调》《上茶山》等；小调乐曲自由奔放、明快生动，抒发情怀，鞭挞时弊，如《祝英调》《古人调》等。这类花灯的内容多涉及谈情说爱，引人发笑；或借古喻今，贬恶扬善；或吟花咏月，借物抒情。

究其主要原因，乃是当时经济文化相对落后。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之下，女性遭受着不公平的对待与歧视。在家庭与婚姻方面，人们往往只能听从父母和媒人的安排，毫无自由恋爱的权利可言。从某种程度来讲，那个时代的花灯，映射出了女性内心深处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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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冈花灯

竹骨撑着彩纸的翅膀

凤凰的尾羽抖落细碎的光

每片纸都浸过茶海的晨雾

把春夜焐成暖黄的糖

鼓点敲碎青石板的凉

花灯像一群会跑的星子

撞进卖糖人的竹筐——

辣椒串晃出红玛瑙的响

玉米灯漏下金颗粒的亮

甜辣的风里 老人们的笑

洇开皱纹里的旧时光

城里的霓虹太锋利

割不断凤冈的软月光

花灯里的光不是像素

是外婆纳鞋底时的针脚

缝着 generations 的念想

（那些被手机屏幕磨钝的乡愁

在这里突然有了形状）

当最后一盏灯爬上茶海的坡

整个凤冈都在发光——

每片茶叶都捧着灯影

每阵风都带着灯的香

原来最惊艳的不是光

是我们把故乡

扎进了纸里

让它在夜里

活成了会呼吸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