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行漫记之十八—窗前的月光

晓秋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窗外有什么风景?是高低错落、色彩斑斓的铁皮屋顶,是远处屡经台风吹袭仍倔强矗立的椰子林,而最令人难忘的,莫过于那轮悬于异国夜空的圆月。皎洁的月光漫过静谧的小城,远处偶尔飘来几声犬吠,闭眼聆听时,竟恍若走回了童年乡村的月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两个月前,我在爱妮岛的沙滩上,迎着波涛尽头升起的明月放声呼喊:月亮再升几回,我便回国了?自那以后,日子又落回漫长而机械的节奏,归乡的倒计时仿佛彻底停摆。偶尔有外省的同事发来问候,彼此隔着屏幕加油鼓劲。最是难熬的莫过于春节,国内的亲友同事皆入假期,朋友圈里满是欢聚的烟火气,我们却照常上班,唯有除夕与初一能稍作歇息。为增添几分仪式感,我们一同将住处彻底打扫,我提笔写了许多福字与春联,贴满了所有能贴的角落。除夕清晨,我把两个爱睡懒觉的年轻人喊起,一同去菜市场采购年货,只为晚上能围坐吃上一顿热乎的饺子与火锅。守岁时,我们窝在床上玩斗地主,一盒攒了半年多的一分硬币,玩了半年多还是满满一盒。夜特别安静,跨完年,发完祝福短信,便昏昏沉沉睡去,这是我头一回,大年初一不是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醒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次日上午,林姐发来消息,喊我过去陪她聊天,顺便吃一碗家常面条。我揣着几张手写的福字和对联动身,林姐年近六十,同为福建人,在异国他乡,这份同乡缘格外珍贵。她在隔壁的 Holy Rosary 华校任中文主任,来菲律宾已有二十余年。自十月底在碧瑶出差时相识以来,每逢周末无处可去,我总爱去林姐处消磨时光。这所教会学校与我校直线距离不远,步行十来分钟便能抵达,因为要穿过乡村与铁路,独自前往总觉得不便,我通常宁愿花 20-30 比索坐三轮车过去。相较我学校的鲜有绿意,Holy Rosary虽地处偏僻,却有大片茵茵草地、繁茂的三角梅灌木丛,边角还种着挺拔的棕榈树,正是我心中理想的乡村学校模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林姐常年以校为家,身上藏着中国女性独有的勤劳与坚韧。她在宿舍门口种满三角梅、沙漠玫瑰等耐旱花卉,还开垦出一片小菜地,学校草地边的茄子、黄瓜、南瓜、秋葵、白菜,还有些叫不上名的东南亚香料,皆是她的心血。最难得的是,这里有整个卢塞那都寻不到的韭菜。每次去,林姐总会热情地把新鲜韭菜都割给我,说韭菜割了还会再长,让我想吃便来。记得第一次带韭菜回去,保安见了满脸惊讶,问我是不是爱吃草,我费了许久才解释清韭菜的吃法 —— 于偏爱甜品与炸鸡的菲律宾人而言,这绿油油的 “草” 能入菜,实在不可思议。带回的韭菜,或炒蛋,或包牛肉饺,或做韭菜盒子,每次做好,我也送些给林姐尝尝,一来二去,她成我在异乡的忘年好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每次去找林姐,她要么在菜地忙活,要么坐在芒果树下批改学生作业,身旁伴着两只老狗。这两只狗是教堂修女留给她的,如今修女已逝,狗子们也苍老迟暮,平日关在笼子里,偶尔周末才会放出来。在 Holy Rosary 的周末,我大多待在林姐的宿舍,在暖色的台灯下吃着她做的漳州手擀面、小火锅,或是喝一杯淡淡的咖啡,听她絮絮讲述二十余年在菲律宾的点滴际遇。有时她会带我去学校的小教堂,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她说闲来无事,便会独自在这儿静坐。学校的保安也熟识了我,见我来,便热情示意林姐在等我。Holy Rosary 还有两位大学生志愿者老师,一个来自吉林延边,一个来自陕西西安,两个大男生一动一静。林姐虽偶尔抱怨他们课堂难管,却更多感叹他们的不易,我感受到她像个母亲般地包容与关爱这两个异乡的大男孩。在 Holy的这些周末,想来多年后回望,皆是岁月静好的温柔往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日子大多波澜不惊,却也藏着格外珍贵的美好。春节前夕,多儿和多爸凭着旅游签,顺利开启了一趟东南亚之旅。在我的建议下,他们先去长滩岛领略了海岛风光,五天后,我去马尼拉接他们来到卢塞那。相见的那一刻,一家三口积攒许久的思念,化作一个紧紧的拥抱,久久不愿松开。“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飘洋过海地来看你”,这首歌,仿佛正是为我们而唱。多儿兴冲冲地和我讲着父子俩在长滩岛的经历,这个东南亚小国虽在网上有不少负面传言,于他们而言,却是一段满是温暖的旅程,遇见的人、经历的事,都裹着善意与友好。多儿学了多年的 “哑巴英语”,竟在旅途中畅快输出了几日,还结识了几位异国朋友。除却饮食稍难适应,当地的酒店与其他旅游消费都十分亲民。七十二岁的学校董事长得知他们到来,第一时间便热情邀请大家共进晚餐。他们父子俩的行李箱里,没装多少自己的衣物,反倒塞满了给同事们带的花生、红枣、茶叶等特产,我一一分与众人,愿这份情谊,能留在异国共事的时光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父子俩在卢塞那的几日,恰逢学校 105 周年校庆,我们一同沉浸式参与其中。菲律宾的校庆与国内不同,并非逢整数才大庆,而是每年都如期举行,且校庆活动长达一周。早在两个多月前,全校师生便在课余投入到紧张的排练中,诸多活动都尽显学生的参与感,家庭日、学生服装走秀、师生歌舞演唱会,精彩纷呈。那几天,校园里回荡的皆是中文歌,不少师生的演唱与舞蹈格外专业。这场校庆,更像是一场全员参与的师生才艺秀,除了部分来观看的家长,人人皆是主角。其中有一个大型舞蹈,由全体中英文老师共同表演,表演中还设计了与观众互动的环节,舞至酣处,表演者纷纷走入观众席,与学生面对面互动,台下的学生们尖叫着跟着热舞,气氛热烈。印象最深的是压轴环节,董事长与全体十年级学生同台献唱中文歌曲《手拉手》。他身着深蓝色衬衫搭配浅褐色休闲裤,打扮时尚年轻,两旁的中学生整齐地打着拍子,歌声极具穿透力,台下的学生们用掌声与欢呼声卖力打 call,场面宛若大型现场演唱会。在老董事长身上,看不到岁月的沧桑,唯有蓬勃的生命力,以及老华侨血脉中流淌的中国情。</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校庆的重头戏,是学校器乐队的游行表演。游行队伍十分庞大,参演学生从三年级到十年级不等。演出当天,学生们化着精美的妆容,领舞的女生身着闪亮的蓝白套装裙,脚踩白色短靴,满是少女的鲜活活力。那些乐器沉甸甸的,可训练有素的学生们背着乐器边走边演奏,游刃有余。彼时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游行队伍却秩序井然,沿街的商户与居民都争相出门观看,好不热闹。这场校庆,再次让我们真切感受到了不同国家文化的多元与鲜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除了参与校园活动,每天下班后,多儿和多爸都会陪我 citywalk。我带他们逛当地最大的 SM 商城,他们陪着我丈量这座小城的每一个角落,品尝街头的特色小吃。在市政府旁一条老旧的铁路边,我们打卡拍了许多氛围感满满的照片,还偶遇了一只胖乎乎的白兔,不知是野生的,还是走失的家兔。平日里总被叮嘱晚上莫要单独外出,有了哼哈二将作伴,我也敢大胆去逛夜市,看看当地的酒吧。有一天,我们特意雇了一辆三轮车,去卢塞那码头旁的沙滩看风景,可惜天公不作美,阴雨天里,既没看到日出,也未邂逅晚霞。相较于知名的海岛景区,这里的海滩实在平平无奇,因地质缘故,沙滩呈灰黑色,零星散落着不起眼的贝壳,椰林里还留着不少用过的烧烤工具,仿佛藏着一段曾经的繁华。沙滩上有许多瘦骨嶙峋的流浪狗,这个国家虽随处可见流浪的猫狗,却从无人去捕杀它们。有些流浪汉甚至会将乞讨来的食物分与它们,或许同为漂泊之身,便多了一份惺惺相惜的悲悯。原来这世间,纵使满目疮痍,总有人在默默缝缝补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十四天的假期转瞬即逝,送多儿和多爸踏上返程的航班后,我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日子。三月将至,太阳直射点慢慢移向赤道以北,天空与云朵变得愈发立体,白日的气温也渐渐升高。我有时独自走在他们俩陪我走过的地方,脑海中回忆着那段美好温馨的相聚,开始憧憬回家的路。</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几日,我又去公园夜跑。夜幕中,一群群跑步的人擦肩而过,熟悉又陌生。我虽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可这些陌生人,却陪我走过了人生中最孤单的旅程,早已在我心中成了老朋友。昨日是元宵,望旦良辰,也是菲律宾难得一见血月的夜晚,FACEBOOK 上早已被这轮奇月刷屏。而今日,正月十六的夜晚,一轮硕大的金黄圆月,又从公园那株从未凋谢过的鸡蛋花枝丫间缓缓升起,清辉漫天,美轮美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