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大关杨

宋震涛

<p class="ql-block">  车出县城,向东而行,进入一条有过辉煌岁月的公路,它与一位优秀养路工、全国劳模的荣耀紧密相连,从而被县政府命名为模范路,那是由县城(合德)去往国家一级渔港黄沙港镇黄沙港闸的合闸路。过了镇界,视线便被一道绿色的长河牵引,不是川流,却有涛声;不是山岭,却有层峦。那是沿路连绵的大关杨树,树干通直如箭,树冠叠翠成云,道路蜿蜒一直铺展到乡野深处,把柏油路织成了一条翡翠回廊。风掠过时,亿万片叶子翻卷出细碎的银光,像极了浩瀚无垠的海面,在阳光下跳动的浪花。</p><p class="ql-block"> 大关杨,学名小钻杨,本是北方常见的速生乔木,耐干旱、耐盐碱,更难得的是树干通直、尖削度小,是公路绿化与用材林的良选。三十年前,公路部门为破解公路绿化管护难、农民增收渠道窄的难题,与沿路乡镇推出了一项新政策:镇里统一规划,在主干公路两侧划定绿化带,公路部门免费提供大关杨树苗,鼓励沿线农户承包种植与管护;待树木成材后,木材收益按公路方三成、村组与种植户七成的比例分配。这纸 “三七分成” 的约定,像一粒投入春水的石子,在全县激起了层层涟漪,如今公路树木已经更新了几茬,而以大关杨为树种的公路绿化,愈发的郁郁葱葱、连绵不绝。</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模范路绿化带</i></b></p> <p class="ql-block">  祖墓坐落在郊外的一片荒野中,背靠中沟,前临沃野,乡下有在坟地栽种树木的习俗,品种为松、柏、杨、楝不等。那年清明,三叔家的小弟去扫墓,祭罢先祖,随手挖了6棵关杨树苗,在坟冢外侧的河坎栽上了,原本只为固定泥土,防止雨水冲坍祖墓,也没在意它能否长大成材。</p><p class="ql-block"> 那日的春风里,六棵大关杨树苗被小心翼翼地植入土中,守着祖墓呈一字排开,像一列忠诚的卫士,守着一方净土,也守着一份约定。树苗尚不足一人高,灰绿色的树皮光滑稚嫩,枝条纤细,只有寥寥数片新叶,在风中微微颤动。家人们培着湿土,把树坑踩得严实,小弟提着水桶,一趟趟从中沟里拎来河水,浇得透透的。阳光落在家人们的脊背上,也落在树苗的根系里,埋下了二十载的光阴与期盼。</p><p class="ql-block"> 春去秋回,寒来暑往,六棵小树苗在岁月里拔节生长。大关杨的生命力是惊人的,第一年抽枝,第二年展叶,第三年便已亭亭玉立。每年的清明、除夕,我们都来看望它、打理它,春天除草松土,夏天修枝治虫,秋天清理落叶,冬天涂灰防冻。看着树苗一天天长高,树干一天天变粗,我们像是看着自己的人生,在泥土里扎根、在微风里舒展。</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的清明,我们兄弟几人照例去祖墓祭祀,猛然间发现当初的小树苗及至成年,它高耸入云,枝干如臂,撑起一方荫蔽。那时树龄十年有余,树干最粗处一人已无法合抱了,树皮渐渐褪去了幼时的光滑,变得褐灰,生出密集的菱状皮孔,像岁月刻下的纹路。树冠呈圆锥形,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把祖墓罩在一片清凉里。阳光透过叶隙,斑驳的光影洒在墓碑上,洒在我们的肩头。小弟拿着修枝剪,小心翼翼地剪掉徒长的侧枝,他说:“书上说,大关杨的侧枝与主干夹角小,斜上生长,这样修一修,树干才会更直,成材率更高。”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树在回应,也像是先祖在低语。</p><p class="ql-block"> 二十载光阴,弹指一挥间。如今,祖墓旁的六棵大关杨,早已长成参天大树,树高逾三十米,胸径近六十厘米,树干笔直挺拔,如六根擎天柱,矗立在蓝天里。灰褐色的树皮布满纵向的裂纹,粗糙而厚实,摸上去,能感受到岁月的厚重与力量。树冠相连,形成一道绿色的穹顶,浓荫蔽日,方圆数十米内,夏日不见暑气,冬日还可遮挡寒风。</p><p class="ql-block"> 站在祖墓前,仰望这六棵大关杨,心中满是震撼。它们排列整齐,左右对称,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又像一场庄严的守护。清晨迎着朝阳,枝叶舒展,意气风发;日暮沐着余晖,树冠沉稳,从容安详。二十年来,它们见证了春种秋收的轮回,见证了岁月催人老,风定落花香,也见证了家人们的青丝变白发,青春几何时,唯有心长盛。</p><p class="ql-block"> 当年的公路两侧,早已是大关杨的海洋。三十年前种下的树苗,如今早已成材,延绵数十里,形成了一道壮观的绿色长廊。每到春天,嫩绿的新芽缀满枝头,像千万双嫩绿的小手,向着天空致意;夏天,浓荫蔽日,成为路人的天然凉棚;秋天,叶子泛黄,轻风吹过,金叶簌簌飘落,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冬天,枯叶尽落,光秃秃的枝干直指苍穹,像一幅黑白分明的水墨画。</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墓地小树初长成</i></b></p> <p class="ql-block">  这道绿色长廊,不仅是广袤大地的生态屏障,更是农民的 “绿色银行”。“三七分成” 的政策,不仅让公路绿化有了保障,也让种植户们尝到了甜头。这树,是老祖宗的庇佑,也是政策给的福分。</p><p class="ql-block"> 我常想,这挺拔的关杨,究竟是什么?它们是树,是数十载光阴的见证者;是路,是连接乡村与城市、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绿色纽带;是约定,是公路部门与农民之间 “三七分成” 的诚信之约;更是根脉,是我们家族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根。</p><p class="ql-block"> 风又起了,杨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歌唱。歌声里,有二十年前挥锹培土的身影,有家人们的欢声笑语,更有乡村振兴的铿锵步伐。这绿色的涛声,将继续在路畔回响,穿过岁月,穿过四季,奔向远方的未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