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5年的早春三月,我们一行七位影友,怀揣着对徽州春色的向往,驾车驶入黄山腹地。七日的旅程,看过许多 名山大川,但最终刻在记忆最深处的,并非镜头里的风景,而是在呈坎那个黄昏,一场关于火的意外,与一群关于人的感动。</p><p class="ql-block">抵达村口那户农家院时,正值午后。阳光斜斜地打在斑驳的白墙上,给这个千年八卦村镀上一层暖金。影友们兴致正高,放下行囊便扛起设备,赶着去占位拍暮色中的飞檐与晚霞。连日赶路让我有些疲惫,便决定留下来——用无人机代替脚步,从空中俯瞰这座被朱熹誉为“江南第一村”的古村落。</p><p class="ql-block">操控器在手,屏幕里缓缓展开的,是呈坎独有的易经玄机。龙溪河如一道S形的太极弧,将村庄分为阴阳两仪;青瓦白墙的民居层层叠叠,依着八卦方位铺陈开去。那纵横交错的九十九巷,像一部摊开的无字天书,藏着一千八百年的风雨。正当我沉浸于这空中视角的震撼时,楼下突然传来民宿老板娘急促的呼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师傅!帮帮忙!我家亲戚那边着火了!”</p><p class="ql-block">我来不及多想,纵身跃上她已发动的摩托车后座。窄巷在车轮下飞速后退,两侧斑驳的老墙掠过眼角,像时光隧道。还未靠近,便见浓烟裹着火光,从一幢老屋的窗口窜出。火舌舔舐着木质的梁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那是典型的徽派老宅,粉墙黛瓦、雕花木窗,也许曾见证过几代人的悲欢——而此刻,它正在火中呻吟。</p><p class="ql-block">火势比想象中更凶猛,火焰已蹿至十余米高,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更揪心的是,山村道路逼仄,消防车被挡在几里外的山道尽头,寸步难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我听到身后传来纷沓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回头望去——不知何时,村巷里涌出了无数人影。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系着围裙的妇人,有光着脚的少年。他们手里端着水盆、提着水桶,甚至有人拎着家里洗菜用的塑料盆,从各自的家中奔涌而出,像一条条溪流汇入同一道河。没有人号召,没有人组织,那是刻在这个宗族血脉里的默契。</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巷口,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排成队,传水!”</p><p class="ql-block">话音未落,一条接一条的“人链”迅速成形。从巷深处的水井,到火场边缘,上百号人弯着腰、伸着手,一只只水盆在人潮中传递。水花一路泼洒,溅湿了衣襟,却没有人后退一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颤巍巍地端着一盆水递给身边的年轻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抱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水瓢,踉踉跄跄地跟在大人身后。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我看见的,是一种与这座古村一样古老的坚韧与温情。</p><p class="ql-block">一盆水、两盆水、百盆水……水声与喊声交织,火焰在一次次冲击下,从咆哮渐渐变成喘息。一个半小时后,最后一丝火星终于熄灭。老屋保住了大半,只有焦黑的窗棂记录着刚才的惊心动魄。</p><p class="ql-block">人群渐渐散去,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彼此拍一拍肩膀,或是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我站在废墟旁,望着那些消失在巷弄深处的背影,忽然想起呈坎人常说的那句话——“游呈坎,一生无坎”。</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明白,这句话的深意,不仅仅关乎风水的庇护,更关乎这片土地上的人。一千八百年来,呈坎以易经八卦布局,庇护着罗氏子孙生生不息;而真正让这座古村穿越战火与岁月,屹立至今的,是这份藏在一砖一瓦间的邻里守望、血脉相连。</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去拍夜景。坐在民宿的天井里,望着头顶那一方被老墙围住的星空,我觉得,这趟呈坎之行,我的镜头虽未记录下它的夜色,却用眼睛,拍下了比任何照片都更难忘的画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