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民之子 第一集 作者 何良洲

星城玩家

<p class="ql-block">作者:何良洲</p><p class="ql-block">2018-03-08</p><p class="ql-block">阅读 515</p><p class="ql-block">1、序言</p><p class="ql-block">船民,现在不是一个常用的称呼了。改革开放以来,陆路交通飞速发展,内河航运业濒临破产,实际上我故事中叙述的水运企业,早已破产。但在九十年代以前,船民还是一个比较热的名词。</p><p class="ql-block">船民,也是一种阶级成分。1954年,父母把做“自卖生意”积累的资本,在益阳资江边的新交河镇打造了一条14吨的帆船,也因此在1964年的“社教”运动中,被划定为“船民”。我进厂时,阶级成分一栏填写的就是“船民”,它相似于农村的中农,按当年的内定政策,不能作为革命的依靠对象。</p><p class="ql-block">船民,行走江湖,饱经沧桑,不畏急流险滩,不惧风高浪恶,历练出坚韧不拔、勇敢顽强的意志品格。</p><p class="ql-block">船民,在我儿时的印象中,又是个讨厌的称呼!镇上的发小同学看到我,就叫我“船拐子”。</p><p class="ql-block">到了写回忆录的年龄,我反倒喜欢上了这个称呼。因为我的根在水中,儿时的故事在船上,我来自驾船世家!因此,我把我的回忆录定名为《船民之子》。</p><p class="ql-block">一个普通船民的后代,有什么可写呢?我经常在写与不写中纠结。我觉得,无论是江河还是大海,都是由一滴一滴水汇成的,我也是大河中的一滴水。一滴水虽很渺小,但也有属于他的故事。</p><p class="ql-block">过去,平民写自传是难以想象的,科技的发展为我们提供了极为便利的条件。早些日子,友人发来这个制作段子的软件,我发现它不但可以在微信平台上传播,还能整理成图文并茂的书,只需经发布网站审核,不用出版编号,印装精美、数量随意、成本也相对低廉。因此,我决定用它来自弹自唱,秀秀自己的人生。</p><p class="ql-block">2、我的父亲母亲</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生于1905年农历5月初,殁于1975年5月。父亲有一个大他两岁多的兄长,兄弟俩3岁丧父,9岁又丧母,解放前从小孤苦伶仃,流浪在琼湖的街头。后来,南县八百弓(准确地说,应该是四百弓)的远亲把他们接到乡下务农。一段时间后,常德一位贺姓亲戚把他们带到水上驾船。</p><p class="ql-block">父亲胆小怕事,不善言谈,但为人忠厚老实、和蔼可亲。他虽从未进过学堂门,珠算盘上却能打“六百六”。动手能力也强,有好几次,他把大黑鱼刮皮制成二胡给我们玩。他做的饭菜比母亲好吃,刀功很好,我现在切萝卜、莴笋丝的技术,还是父亲传授的。父亲最大的特点,就是吃得苦中苦、耐得劳中劳。六十岁后,他本可退休,但包括我在内的三姊妹还未成年,都还在学校读书,他不得不在水上辛苦劳作,直到1975年5月病逝。</p><p class="ql-block">话说父亲、伯父在亲戚船上帮工,伯父因“受不了河风吹白少年头”的艰辛,不久又回到了乡下务农,父亲则继续留在亲戚船上驾船。</p><p class="ql-block">有一年,父亲帮工的船停靠在草尾,旁边是一艘从岳阳来此卸货的船。贺姓亲戚得知船上有一位女性待嫁,便有意成全父亲的婚事,从中撮合,终成眷属。这,就是我父母组建家庭的大概由来。</p><p class="ql-block">贺姓亲戚见成家后的父母都会驾船,索性将那艘成分不太好的旧船赠送给父母,成就了他们后来的生计。若干年后,父亲常跟儿女们提及往事,对贺姓亲戚的感恩之情,却一直未能如愿报答。</p><p class="ql-block">我的母亲更是命运多舛。她早年丧父,首婚生育5胎,全都夭折。丧夫后,她同我的外婆、舅舅驾船闯荡江湖。好在苍天有眼,南北有缘,与我父亲的结合,好歹改变了她的一些命运。</p><p class="ql-block">大约是在日本鬼子还没有投降的年份,父母亲驾着亲戚送的旧船,开始搞起了货运。积累了一点本钱后,做起了母亲口中“自买自卖的生意”,按那个时代的说法,叫“投机倒把”,或称长途贩运。他们把益阳、桃江的竹器贩运到湖北的洪湖、新堤自销,然后把当地的豆类又贩运到益阳、桃江出卖,从中赚了差价。</p><p class="ql-block">大家知道,益阳、桃江盛产竹器,桃江人又喜欢吃芝麻豆子姜盐茶;而湖北的洪湖等地则盛产豆类,又缺乏竹器。这正所谓取长补短、各有所需。旧时父母的生意经,正是契合了这样的需求。因此,母亲多次跟我们说,这种生意还是做得的,这也才有了序言中交代的“积累了一些资本,在新交河打造新船”的说法。</p><p class="ql-block">有一次,父母的船装载着一船竹器去湖北,船行至东洞庭湖的磊石山,天色渐晚,就停航休息。刚抛锚靠岸,就见一个男子挥舞短枪冲向船头,用枪指着我父亲,大叫着要银两。站在船头的父亲吓得双腿发抖,站在船艄的母亲却没有慌神。她若无其事地慢慢走向劫匪,趁他不注意,一把夺过手枪,顺势用竹篙将劫匪打到岸边。劫匪口喊饶命……母亲把枪拿在手上,感觉很轻,原来是一把木头枪。他们赶紧起锚升帆,摸黑驶离了遇险地。后来他们才知道,那里人烟稀少,正是劫匪出没之地。我的母亲,的确是一位勤劳勇敢、敢于担当、遇事沉着果断、不怕邪的女性。</p><p class="ql-block">母亲还同我们兄弟讲过一个故事:有一次,他们装了一船货去湖北新堤自卖。当年,日本鬼子占领岳阳后,在城陵矶水道设卡检查、抢劫过往商船。他们的船行至岳阳后,天色渐晚,这时只听得岸上叽哩呱啦地乱叫。父母亲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靠岸,可能血本无归!他们趁着夜幕降临,又借着顺风顺水,加劲划桨,快速通过设卡水域。后来,岸上的动静渐渐远去……母亲说,那次遇险能平安度过,是祖宗菩萨坐得高。</p><p class="ql-block">04:09</p><p class="ql-block">3、名字的由来</p><p class="ql-block">我的父母目不识丁,给儿女起名也没有规律,也不懂什么“字派”。我常想,我为什么叫“良洲”。有一次母亲告诉了我名字的由来:刚解放的1952年早春,父母的船装载一船货物,行驶在津河(母亲那时对长江的称呼)。船行至荆州下游不远,天色已晚,就停靠在航道岸边。母亲当时已怀我在身,处于临产状态。当晚几个时辰以后,就生下了一个男孩——今天的我。</p><p class="ql-block">可以想象,当时的船民是怎样一种生存状态!母亲怀儿十月,天天忙于生产,临产前夕还在劳作,与父亲一同驾船;没有医疗保障,连接生婆也没有,更谈不上坐月子、休产假,第二天就与父亲一道起锚续航。住的是四尺船舱,吃的是五谷杂粮!</p><p class="ql-block">我来到人世间后,父母想不出叫什么名字。船帮有个刘姓老大,他有点翰墨,看到当晚出生地是一片杨柳沙洲,计上心头:就叫“良洲”。后来,我通过百度搜索,在荆州下游、长江沿岸确有一个叫“孙良洲”的地名。我成为有车一族后,两次自驾百度所指地域,试图寻觅“良洲”。怎奈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我心——沧海桑田、星移斗转,只有当下的自我,哪有当年的良洲。</p><p class="ql-block">4、人生第一记</p><p class="ql-block">人的最早记忆发生什么时候?存储在我大脑中的信息显示,应该在两岁多的时期——1954年大洪水来临的时候。</p><p class="ql-block">话说父母亲靠远亲赠送的旧船运营好几年后,实在存在安全风险,不能再用于生产了。几年下来“自买自卖”的长途贩运,也使他们积累了一点资本。于是就到桃江下游的新交河,不知花多少“光洋”(也叫银圆,母亲称解放前夕的流通货币),打造了一条能装载14吨货物的“漆板子”——益阳当地对一种木船款式的土称。当年父母造船并遇上1954特大洪水的场景,成为我人生的第一记忆!电脑硬盘有损坏的情况,人生的第一记,七十余年来一直完好无损。</p><p class="ql-block">5、人生中第一次的幸福时刻</p><p class="ql-block">父母打造了新船,货运至广兴洲。令人幸福的时刻即将来临——因为可以见到外祖母和舅舅一家人了。听妈妈说,舅舅一家也是水上人家,舅舅的帆船入社的所在地在广兴洲。船靠卸载码头,离卸货还有一些时间,父亲带着我去寻找舅舅的帆船。妈妈给我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她得留下守船,我跟父亲意气风发地朝舅舅船泊地而去。</p><p class="ql-block">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父亲找到了舅舅的帆船。记得他的船正在装载红砖,外祖母半躺在不大的船舱,舅妈正在做饭。一家人见我们来了,惊喜万分,问长问短,问寒问暖。小小年纪的我,感受到娘亲舅大的温暖与爱意,幸福极了。</p><p class="ql-block">六十多年后的2023年11月下旬,我自驾君山,航拍洞庭下水、岳阳第二芦苇艺术节后,专程驾车沿长江南岸从君山至广兴洲,寻找当年人生中第一次令我幸福的时刻之地。所见广兴洲已成为一个小镇,驱车越过江堤,沿着保留的战备渡口公路驶向江边,但见长江彼岸已淤积成长长的沙滩,大概水已东泄,只见芦花没有浪花;只见江对岸还有渡船停泊而没有风帆踪影。我望着水退干涸的母亲河,没有澎湃,却一阵心酸——先祖离去,父亲母亲和舅舅舅妈先后走了……我在想,东泄的长江水如同大海潮起潮落,我的故亲却永远永远不能回返……</p><p class="ql-block">6、走合作化道路</p><p class="ql-block">过了两年光景,也就是1956年,政府号召走合作化道路,凡是有船的人家,都要将船只作价入股,加入合作社——船只自此归集体所有。我读书期间,曾见过母亲深藏起来的股本金存册,只是这本存册后来究竟如何处置,竟成了一桩悬事。</p><p class="ql-block">合作化之后,家里的日子愈发艰难。父母亲手打造的14吨新船,因家中缺乏劳动力——大哥、二哥上岸读书,我那时才四岁多——只得换成6吨的小船驾御。从前自买自卖的营生被明令禁止,长途贩运被定性为“投机倒把”,一家人只能靠装运砂石、芦苇等物资,以水运生产勉强维持生计。</p><p class="ql-block">彼时,沅江县成立了运输社,下辖琼湖、草尾、黄茅洲、新河口、轮驳队、船机厂共6个单位,属大集体性质。运输社实行统一管理、分级独立核算,船组内部则遵循多劳多得的分配体制。</p><p class="ql-block">7、母亲的遭遇</p><p class="ql-block">入社后大约在1957年,父母的船停泊在沅江泗湖山。母亲和船组的几位妇女听说垸内某处涌出“神仙水”,便结伴前去取水治病,谁知当即被人打了小报告。她们刚回到船上,船组就被勒令开往新河口大队,当晚,新河运输大队便召开社员大会,母亲与几位船友因“取神仙水”一事遭到批斗。</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记得,母亲被责令跪在煤碴上的模样。那时我吓得嚎啕大哭,死死扒在父亲的怀抱里,不敢抬头。</p><p class="ql-block">如今想来,这件事或许是冒犯了所谓的“神仙”——喝一碗田间地头的水,竟也成了“罪过”;又或许是得罪了船帮里的同行,在那个告密成风的年代,遭人恶意陷害。</p><p class="ql-block">8、帆船船组办起了公共食堂</p><p class="ql-block">记不清五十年代末的具体时日,驾船人的船组也办起了公共食堂。当时的规矩是4条船编为一组,每组任命一名组长。组长除了管理4条船的日常事务,还要在自家船上开办公共食堂——其余3条船上十几名船员的粮票、油票和生活费,全部交由组长统一管理,其他船只一律不准留存炊具,不得自行生火做饭。</p><p class="ql-block">可船家的营生本就流动分散,帆船全靠人力和风力推进,船速有快有慢,根本无法同步前行,船员们自然难以保证按时用餐。我至今记得,为了跟上那艘设了“公共餐厅”的船,能吃上一口饭就谢天谢地,哪里还敢奢求热饭热菜。</p><p class="ql-block">人民公社的食堂有固定场所,能按时开饭;可漂泊的帆船船速不一,用餐时间大多没有准头。若是遇上风浪阻隔,我和父母便常常饿肚子,这般经历,如今想来仍觉匪夷所思。</p><p class="ql-block">9、曾计划举家迁移湖北农村</p><p class="ql-block">大约在1958年秋天,我们五姊妹都随父母待在船上。当时,一大队船组从湖北调关镇装运水泥预制管件前往武汉,行至半途遭遇强台风,船队只得全部停靠在长江一处港湾避风。巧合的是,这里正是父母解放前的经商之地,父亲便趁此机会拜访了几位旧友。</p><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父母便常常私下商量着一桩大事。我年纪尚小,过了许久才慢慢弄清原委:湖北的朋友劝父亲举家迁移,而且当地已经出具了接收函件。</p><p class="ql-block">父母为何执意要弃船种田?以我如今的阅历来看,原因很简单:全家七口人,只有父母两个劳动力。船大了驾不动,换了小船又养不活一家人,连落脚的地方都局促得很。当年的父母,无疑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p><p class="ql-block">大人的决定,年幼的我们既无法理解,也无力改变。懵懂的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放牛绳,等着去湖北的乡下放牛。因父亲是文盲,又常年忙于生产,办理户籍迁移的手续便托付给了一位友人代办。</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过去,迁移手续却迟迟没有消息。父亲忍不住前去打听,据大哥后来回忆,那位友人眼光长远,不愿见我们全家迁去湖北农村吃苦,便有意拖延,让接收函件过期失效,彻底断了父母迁出运输社的念头。</p><p class="ql-block">常听人说,老实人终究不吃亏。父亲的老实巴交,打动了这位船帮友人。他替父亲拿了主意,也为我们全家铺了后路——若非如此,我们何家的命运,恐怕会是另一番光景。</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