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游记(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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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37, 35, 8);">[题记]:眼见不一定为实</i></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鸡毛黄二飞了一整天,实在乏了,瞅见一棵银杏树,便落上去,翅膀一收,沉沉睡去。</p><p class="ql-block">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他发现树下正是一座庙。青瓦间生着几簇狗尾巴草,风一吹,簌簌地响。院子不大,一棵银杏树遮了半边天,树荫底下,一个小和尚正蹲在那儿劈柴。</p> <p class="ql-block">黄二抖了抖羽毛,正要飞走,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低下头,看见了那两只蟋蟀。一只黑的,个头壮实,两根触须又长又亮,在日头底下泛着乌油油的光。另一只褐中带黄,瘦小一圈不说,左边后腿从根儿上断了,只剩半截茬儿,每挪动一下,身子就往左边歪一歪,看着都吃力。两只蟋蟀面对面,触须碰着触须。</p><p class="ql-block">小和尚也不劈柴了,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看得入了神。黑蟋蟀先动了。它往前一蹿,快得像一道黑闪电,一口咬住瘸腿蟋蟀的脖子,脑袋猛地一甩——瘸腿的就飞了出去,在黄土里翻了两个滚,肚皮朝上,几条腿在空中乱划。小和尚的眉毛往上一耸,嘴抿紧了。</p><p class="ql-block">瘸腿蟋蟀翻过身,抖了抖触须,又往前蹦。黑蟋蟀再咬,再甩。它再爬起来,再往前凑。第三次被甩出去的时候,瘸腿蟋蟀的一条前腿似乎也伤了,落地时撑不住,下巴磕在土里。但它还是爬起来,一歪一歪地,往黑蟋蟀跟前凑。小和尚的眼眶红了。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那只黑蟋蟀耀武扬扬地抖着翅膀,看着那只瘸腿的一次次爬起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太欺负人了。”他小声说了一句,嘴唇哆嗦着。</p><p class="ql-block">黑蟋蟀又一次冲上去,咬住瘸腿的脖子。小和尚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抬起脚,对准那只黑蟋蟀,狠狠地踢了出去——</p><p class="ql-block">黑蟋蟀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墙根底下的草丛深处,没影了。</p><p class="ql-block">小和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还在起伏。他蹲下来,看着那只瘸腿蟋蟀,脸上绽开一个笑,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花。“我把他赶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喘,“以后没人欺负你了。”瘸腿蟋蟀趴在原地,触须微微颤动,一动不动。小和尚正要伸手去碰,身后传来一声咳嗽。“阿弥陀佛。”</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小和尚回过头,老和尚正站在殿门口,灰色的僧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只手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师傅!”小和尚蹦起来,指着地上的瘸腿蟋蟀,眼睛亮晶晶的,“师傅您看,那只大个儿的欺负他,我把他踢飞了!”老和尚走过来,步子很慢。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瘸腿的蟋蟀,又抬头看了看墙根底下的草丛深处,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小和尚愣住了。师傅的眉头拧着,眉心拧出几道深深的竖纹,眼睛里没有半分赞许,反倒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你这样不仅救不了他,”老和尚的声音很轻,“反而会害了他。”小和尚的脸一下子白了。“师傅……”</p><p class="ql-block">老和尚摆摆手,转身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三天后,你再去墙根底下看看。”小和尚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瘸腿蟋蟀。蟋蟀趴在土里,触须耷拉着,一动不动,像是累坏了,又像是在发呆。</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三天后,惠明去劈柴。他把柴盒抱到院子里,刚放下,忽然想起师傅的话。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他愣了一会儿,把斧头搁在柴墩上,走到墙根底下。草丛还是那片草丛,黄绿相间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蹲下来,伸手拨开。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瘸腿的蟋蟀躺在那里,死了。</p><p class="ql-block">它的身体已经被蚂蚁啃噬了大半,剩下几片残破的翅膀,和那条缺了的后腿,散落在泥土里。一群黑蚂蚁来来往往,搬运着它的残骸,有的拖着半截肚子,有的扛着一根触须,排成一列,往墙根的缝隙里钻。惠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蚂蚁,盯着那几片残破的翅膀,盯着那条孤零零的后腿。他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接着整个胳膊都在抖。他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可嘴唇还是抖。</p><p class="ql-block">他把蟋蟀的残骸捧起来。那些蚂蚁被惊散了,又围拢过来,爬在他的手背上,他感觉不到。他只是捧着那几片碎屑,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往大殿走。</p><p class="ql-block">大殿里很暗,只有佛前的长明灯亮着,一小团火苗在灯芯上跳。惠明走到佛像前,跪下来,把蟋蟀的残骸放在地上,双手合十。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砖地上,咚咚响。“佛祖,”他抬起头,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您救救他吧。”佛不说话。火苗静静地跳。“他是个瘸子,”惠明的声音发哽,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本来就可怜,被大个儿的欺负,现在又死了……”</p><p class="ql-block">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泪珠子成串地往下掉。“您要罚就罚我吧,”他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佛像,“让他活过来,我替他死都行。”</p><p class="ql-block">忽然,大殿里亮了一下。惠明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他看见佛前的长明灯跳了三跳。不是平常那种跳,是猛地蹿高,又落下去,又蹿高,又落下去,连着三次。然后,一朵火苗从灯芯上飘起来。</p><p class="ql-block">它飘得很慢,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在底下托着。它飘过佛前的供桌,飘过惠明的头顶,飘飘忽忽地落下来,落在蟋蟀的残骸上。惠明屏住了呼吸。火苗熄了。那几片碎屑动了动,开始往一起聚。翅膀归位,后腿接上,肚子鼓起来,头抬起来——</p><p class="ql-block">瘸腿蟋蟀活了。惠明张大了嘴,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傻了一样。蟋蟀抬起头,看着他。“谁让你多管闲事的?”声音细细的,像针尖儿刮在瓷上,但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往惠明耳朵里钻。</p><p class="ql-block">惠明傻了。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救了你啊……”</p><p class="ql-block">蟋蟀往前蹦了两步,那条瘸腿还是歪着,但蹦得很有力。它抬起前腿,指着惠明的鼻子。“你知不知道那只黑的是我哥哥?”</p><p class="ql-block">惠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一窝蜂炸开了。他的脸先是白,然后红,红得像庙门口那两盏灯笼。“我天生瘸腿,打不过别的蟋蟀,”蟋蟀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尖了,但更重,一个字一个字砸过来,“我哥哥每天陪我打架,咬我摔我,逼我还手,是想让我变强。你倒好,一脚把他踢飞了。”</p><p class="ql-block">惠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蟋蟀的声音带了哭腔。“你知道他飞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吗?你知道他眼睛里是什么意思吗?”惠明摇头,摇得很慢,很重。“他是在说,弟弟,哥只能陪你到这儿了。”</p><p class="ql-block">蟋蟀说完,转过身,一歪一歪地往殿外蹦。蹦到门槛边,停下来,回过头,骂了一句:</p><p class="ql-block">“晦气的小和尚。”然后蹦走了,消失在门槛外面的阳光里。</p><p class="ql-block">惠明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老和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现在想明白了吗?”老和尚的声音很平静。惠明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我……我不该踢走那只黑的……”</p><p class="ql-block">老和尚摇摇头。他走到惠明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该的,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他站起身,拍了拍惠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记住,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虚。帮人之前,先问问人家要不要你帮。动手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动。”惠明抬起头,看着师傅。师傅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佛前的长明灯。</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很多年以后,惠明成了这座寺庙的住持。他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院子里走走,看看草丛里的虫们。有时候看见蚂蚁打架,他就蹲下来看一会儿,然后走开,从来不插手。有小沙弥问他:“师傅,蚂蚁打架,您不劝劝吗?”他笑了笑,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你只看见他们打架,没看见他们在练本事。咱们呀,别老想着替天行道,先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道行。”</p><p class="ql-block">小沙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开了。老住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小沙弥的背影,忽然听见头顶有翅膀扑棱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一只羽毛儿从屋檐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往西边飞走了。那只羽毛的名字,叫黄二,黄二把你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眼见为实,说了几百年几千年了,今天怎么就眼见不为实了?</p><p class="ql-block">老住持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墙根底下,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片草丛。草丛里,两只蟋蟀正在打架。一只黑的,一只瘸腿的。</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黑蟋蟀把瘸腿的甩出去老远。瘸腿的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又往黑蟋蟀跟前凑。老住持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殿里走。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