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厚有余，辗转不足的一场爱情战争 ——电影《倾城之恋》观后感

小满梧桐🌿

美篇号：小满梧桐 124394929

一部改编自张爱玲名作《倾城之恋》，拍摄于1984年的电影，由周润发、缪骞人主演。说来有趣，这是最近连看两本和张爱玲有关的书之后，心血来潮忽然找来看的一部老电影。导演是许鞍华，这也是她执导的第一部由张爱玲原著改编的电影，其它两部是1997年上映的《半生缘》和2021年的《第一炉香》。
　　怎么说呢，大概因为这部《倾城之恋》是拍摄于80年代的缘故，许多画面——尤其是女主角白流苏来到香港后的“灯红酒绿”，道具和场景都相对有些简单。这是时代拍摄条件的限制，倒也可以理解。但最大的硬伤倒不在这儿，首先是在人物选角上。

　　熟悉张爱玲原著《倾城之恋》的读者都知道，这是一个“爱情如战争”的故事。一个是出身上海破落世家，离婚后回到娘家不被哥嫂所容的白家六小姐白流苏；一个是富有多金的归国华侨，身边不乏众多追求和选择，外表风流内心却还有些向往“中国古典女子”的范柳原。两个人因为白家七小姐宝络的相亲而结缘，从上海到香港，各种拉扯辗转中，女方内心渴望成功再嫁，以婚姻为武器，既逃离也反击势利的娘家；而男方呢，却在喜欢归喜欢中犹豫不决，只愿意把女方当情人而非妻子。幸好，当一场“倾城”的战争突袭香港时，双方忽然都意识到原来在危机面前，眼前人就是最重要的人，一瞬间彼此真正心意相通，不再如之前那样你来我往，真真假假难辨。这就是由世界的不幸成就了两个人的“倾城之恋”。

　但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形象，因为离原著中人物形象相去甚远，让人很难由外及里去感受到张爱玲原著中那种幽微、曲折的心理变化。再加上男女主角的情感推动，在原著中许多地方是以女方角度的内心活动来表现的，这更给电影故事情节的推动增加了难度。简单来说，白流苏的饰演者缪骞人虽然出生书香门第，个人素养和受教育程度都很不错，但外形比较干练硬朗，加上剧中还给设计了短发造型，所以虽然几乎都以旗袍出镜，但看来看去都让人带入不了传统中国女性那种长发温婉的感觉。要知道，虽然民国时候也有女性剪短发，但《倾城之恋》中守旧的白家对女性都不允许单独出门社交，怎么会允许白流苏剪短发呢？

　　再说范柳原的饰演者周润发。怎么看，都是一个敦厚儒雅的形象。这样的人崇尚中国传统文化，能说服观众，但很难和原著里那个偶尔风流轻佻，时常心思沉着，根本不按理出牌来考察白流苏能不能当自己情人（那时还没想到一定娶对方）的范柳原联系在一起。总之，这样一个文质彬彬，阳光开朗的“范柳原”，是不会让“白流苏”之类需要婚姻的女子，怀疑他最初的诚意的。但是，如果没有怀疑，就没有两人之间迂回曲折，其实都渴望爱情却又都怀疑对方真心的试探和过招，就会让整个剧情推进都反映不出原著中尤其是白流苏的忐忑不安、孤注一掷的心态了。

　　而在男女主角感情推进是如何辗转反侧方面，电影因为将部分原著中的内心独白删除，或者转由他人之口来代述，感染力就弱了许多，甚至有时感到逻辑上都有点牵强。最典型的就是范柳原找借口与白流苏独自去约会（看海边的断墙去了），这时留在舞会上的徐太太就和先生边跳舞边聊起范白两人到底是“精神恋爱还是肉体恋爱”，指出前者才是婚姻的基础，后者往往就停顿在某一阶段，很少有结婚的希望。这段剖析出自原著白流苏的内心活动，现在被电影改编为徐太太口中说出。且不说徐太太这样一位因为先生与范柳原有生意往来，自己又与白流苏前夫家有点远亲关系，因此认识白家六小姐，也有些同情心的商人妇有没有这样的认识和觉悟。就说由她来讲这番话，就将之前她本是受了范委托才将白流苏从那个家教甚严的娘家接到香港来玩一段时间的好心，都抹杀得一干二净，仿佛是明知道范柳原大概率会始乱终弃，但也要为了维护自家与范氏的生意往来，牺牲白流苏一个穷亲戚的名誉。徐太太是整个故事中重要的一个穿针引线人物，这样的改编，不太合理。

　　另一个明显改编的不合理的，则是白流苏从香港回到上海，白家人以为她是被范柳原抛弃了，然后由四嫂来说出：“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女人给当给男人上，那更是淫妇；如果一个女人想给当给男人上而失败了，反而上了人家的当，那是双料的淫恶，杀了她也还污了刀。”——这段话虽也是原著中的旁白，但交给目光短浅的四嫂来讲，总觉得她没有这样的见识。说服力不够。

　　但抛开男女主角的形象与原著人物不符，会发现这部电影中配角人物反而选角都很合理。比如只会拉胡琴和唯唯诺诺和稀泥的白家四哥，精明尖刻的四嫂，聪明能干的徐太太，身世迷离的萨黑荑妮公主，甚至只出现过几个镜头的七小姐宝络……

　　电影的改编也有许多成功之处。比如四嫂对着宝络指桑骂槐说起白流苏拖累娘家人时，宝络的反应是默默地转身走到门口去，这明显就是一个大家庭中不受宠的庶女为了自保养成的习惯：既不参与嫂子对嫡出的六小姐流苏的议论，也不得罪嫂子，不打扰对方发泄不满的兴致。而当宝络后来偷听到四嫂想把自己的两个女儿也拉进相亲会去参与竞争时，就硬拖了流苏一起去，把四嫂家的金枝金枝金蝉挤下了车后那一脸的得意开心，虽在镜头前一晃而过，也足显编剧在细节处的用心。

　　还有两个镜头让人印象深刻。一是影片片头以唱戏开启的设计很巧妙。除了通过台下观众来暗示人生如戏之外，也有暗合白家的传统、守旧，以及喜欢唱戏的白流苏具有一点传统技艺的暗示。二是香港被日军轰炸时，白流苏眼看着房屋上的玻璃、木屑纷纷洋洋而下时展现出一种支离破碎的美丽。这个细节也是对人类在大灾大难来临时顿感渺小的体现，很生动也很打动人心。

　　最后查询了一下资料，原来当年让周润发、缪骞人作主演正是两人当红时，如此，倒也就不奇怪为何会拍出这一个敦厚有余，辗转不足的一场爱情故事了。和演员无关。而且真要说演技，缪骞人的外形虽较“白流苏”差一些距离，但她在很多时候都通过微动作，很好地演绎了一个身无所长、内心忐忑，希望通过婚姻改变命运的青年女子形象。所谓人无完人，一部影片也是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