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的早春

Kevin Liang 梁奇雲

摄影与文／梁奇雲

地点：纽约市羊头湾

雾中的早春 3/9/2026

今年的冬天格外认真。两场大雪，一前一后，把城市压得安安静静。屋顶、街道、树枝，都披上一层沉默的白。每次铲雪的时候，人都会有一种错觉，好像不是在清理门前那一点地方，而是在和整个冬天较劲。

这几天气温忽然松动了。地上的雪一点点化开，沿着路边慢慢流走，像一封被时间缓缓读懂的信。

我照例去羊头湾走一圈。那里像生活里的一个逗号，走一趟，人就能把一段日子稍微停一下。

今天雾很大。百步之外，世界就开始模糊。树变成影子，远处的水面像一块被喷雾的玻璃。桥、船、岸边的灯，都退到雾的背后。天地之间仿佛有人轻轻拉上一层纱。

在这样的雾里走路，人会慢下来。空气象厨房里煑老火汤的香味笼罩压下来，脚步声变得清晰，呼吸也变得温和。世界忽然缩小，只剩下眼前这一段路。

我知道春天快来了。不是因为看见什么，而是空气里有一种细微的变化。风不再像刀子，泥土在地下悄悄松动。只是眼睛还看不到春天。春天只是一个正在路上的消息。

这个冬天，我养肥了好几磅。虽然每天在家骑车、跳绳、拉伸，运动一样不少，但终究不如从前。以前办展览的时候，跑来跑去，一天下来人像刚走完一段长路。现在生活变得很有规律。规律得像钟表，一格一格地走。

走在雾里，看着模糊的景象，忽然又勾起了想画画的念头。那种感觉有点奇怪，像一个很久不见的前女友，忽然在街角碰到，心里微微一动。

只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动笔了。动力这种东西，有时像猫。你越找，它越躲。你不找，一切皆为平静。

画室里这些年的画，一张张靠在墙边。没有卖出去的越来越多，慢慢堆成一片安静的风景。有时候我看着它们，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开了一家没有观众的博物馆。

人在家里呆久了，想像力也会变得迟钝。脑子像一只冬眠的松鼠，偶尔醒一下，又缩回去。太太在旁边一天到晚念叨这念叨那，声音像一台从不关机的收音机。听久了，人难免有些烦。连写字的劲头也淡了。

前几天去体检。报告出来，一切正常。医生很随意地说了一句：“心肺还不错。”那一刻心里忽然轻松了一下。年纪渐渐大了，身体像一台旧机器，只要还能顺利运转，就值得对生活说一声谢谢。每天吃几颗维生素，一粒鱼油，算是给这台机器加点润滑。

太太的情况倒比我复杂些。有三高，又有点失眠。幸好她比我勤快，每天坚持走路，还练太极拳、八段锦等。清晨在客厅里慢慢推手、转身，动作轻得像在和空气商量事情。

我的第一个画展要到五月才开始。其实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画已经画完，剩下的只是等待。艺术这种事情从来不听人的安排。有时候一张画个把月卖不掉，有时候一天卖几张。它像天气，变化全凭心情。

走完羊头湾一圈，我们去吃午饭。太太很喜欢去

Olive Garden。她几乎每次都点三文鱼，像一种忠诚的习惯。我则点牛排尖面条，再配一份汤和沙拉。吃完以后，连晚饭都可以省掉。有时候我觉得，人生的幸福其实很简单。一碗热汤，一盘沙拉，还有一个人坐在对面陪你慢慢吃完。

现在每周只需要带半天孙女。那几个小时，总是让人轻松。孩子的笑声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像春天一样，不需要解释，就能让人心里亮起来。

三个月前，九十三岁的老妈不小心摔断了手腕，现在已经基本恢复，只是还不能太用力。于是家里的事情慢慢都落到我手上。扫地、洗碗、倒垃圾、拖地。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做家务是一种浪费时间的事情。现在才明白，生活其实正是靠这些小事维持的。世界不是靠宏大的理想运转，而是靠每天有人把碗洗干净，把地拖干净。

雾渐渐淡了一点。远处的水面慢慢露出来，像一面刚刚被擦亮的镜子。春天还没有真正出现。但空气已经松动了。我忽然想，也许灵感也是这样。在你以为它不会来的时候，它其实已经在路上。

梁奇雲（Kevin Liang)是一位居住在美国纽约市的艺术家。更多的作品请关注并点击下方链：

雪落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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