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东县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借阅登记簿上,我看到一页有些冷清的记录。<div><br>从去年7月到今年3月,借阅地方文献的人,一共只有18人(次)。而今年,我是第三个。</div><div><br>更有意思的是,借阅人填写的地址,多数是政府部门或学校单位,只有两人写了具体街道住址——其中一个是我。</div><div><br>这让我忽然意识到:那些记录着田东历史的书,或许已经很久没有被普通读者翻开了。</div><div><br>3月3日,我来到田东县图书馆查文史资料,约十五年后,再次走进县图书馆。<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9b9b9b">田东县图书馆,笔者摄于2026年</font></h3>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再进图书馆</b></h1><div><br>我告诉管理员,这是我“第一次”来县里的图书馆借书,想办理借阅证。管理员十分热心,一边引导我填写办卡资料,一边询问我要查什么书。</div><div><br>当我说明想查阅县志和文史资料时,她解释说,这类文献属于馆藏资料,不能外借,只能在馆内阅读。随后,她让我在借阅登记本上填写信息,并拿出钥匙,把文献阅览室里的三个大书柜一一打开。</div><div><br>管理员说:“这些书你慢慢挑,选好以后拿到隔壁阅览室看就可以。”</div><div><br>本来以为,地方文献室只有县志和几本文史资料。没想到打开书柜后才发现,里面收藏的资料远比想象中丰富:除了县志和文史资料,还有各种期刊、部门志书、地情资料和内部出版物。<br><br>很多资料都是内部发行、印量有限,在书店或网络上几乎找不到。它们就像一个安静的资料宝库,静静地躺在书柜里,等待发现。<br></div><div><br></div><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书柜里的“隐藏宝藏”</b></h1><div><br>我花了大约半个小时,把书架上的书名大致浏览了一遍,对感兴趣的书再翻开目录看看有没有可用资料。</div><div><br>很快,我找到了需要查阅的《田东文史资料》全辑。同时还有一个意外收获——一本编纂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田东县卫生志》。</div><div><br>翻开之后才发现,书中竟然记载有田东卫生系统在对越自卫还击作战期间的支前情况,还有相关人员的嘉奖名单。这类资料如果不在地方志书里查阅,在网上不可能找到一丁点信息。</div><div><br>最终,我挑选了五本书,带到隔壁阅览室慢慢翻阅。翻阅这些资料时,我不禁感叹:田东地方文献所记载内容的深度与广度,远超想象。</div><div><br>例如此前我曾想查找田东历任县长名单,但网上资料十分零散,搜索结果大多牛头不对马嘴。而在文史资料记载里,不仅详细列出了民国时期恩隆县(今田东)历任县长,解放以来的县长名单也一直记录到2006年,前后共有45人。</div><div><br>书中还收录了不少关于田东老地名的考证、记录文章,例如“拉选”“后尾街”“豆芽棚”“沙东”“罗家庄”“横街”“曹操码头”“孔明桥”等。</div><div><br>上述名字从字面上看似乎很熟悉,但对今天的许多人来说,却几乎没有具体印象。翻阅这些资料时,我逐渐意识到:这座处于更新换代的小城几乎处处都有故事,处处都埋藏着历史的线索。<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9b9b9b">《田东县卫生志》封面,笔者摄于2026年</font></h3>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为什么故事很少被人知道?</b></h1><div><br>然而遗憾的是,如此丰富的地方记忆,在互联网世界中却难觅踪影。这种情况的形成,可能有多方面原因。<br><br>长期以来,一些地方的发展观念中存在一定程度的“重经济、轻文史”倾向,文史工作往往被视为相对边缘的事务。承担相关工作的机构,如史志办、党史办等,在基层单位中也常被戏称为“冷衙门”“冷板凳”“老干部退休前的最后去处”。机构编制有限,人员青黄不接。<br><br>与此同时,大量地方文献仍停留在纸质形态,缺乏系统的数字化整理与公开传播渠道,很难进入互联网时代的知识传播体系。2024年底,只有不到5%的地方志实现数字化。久而久之,便形成一种循环:资料难以传播,公众难以接触;公众接触有限,地方文化影响力难以形成;而文化影响力不足,又进一步削弱了社会对文史工作的关注与投入。笔者此次查阅资料,对此深有体会。<br><br>对比一些文化资源丰富、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例如笔者工作、生活过的北京、江浙沪,可以发现当地往往并不是“等经济发展好了再谈文化”。相反,他们推动经济发展的同时,也长期重视历史文化资源的整理与传播,使地方文化逐渐形成清晰而鲜明的公共形象、地方品牌。如此,文旅兴旺,收入提升,群众幸福感满满,如水到渠成。<br><br>从笔者对一些省级方志机构及部分城市史志公众号的长期关注来看,在文史传播方面较为活跃的地区,往往也是经济实力较强的省市。这些平台不仅发布地方史志资料,还持续推出具有研究性、可读性和可视化特点的原创内容。<br><br>在一些文化基础较为深厚的地区,地方志的编修与出版已经进一步延伸到街道、乡镇层级。例如江苏推出的“名镇名村志”系列,在体例与内容呈现上都颇具特色:不仅图文并茂,还配合二维码视频,实现文字、图片与影像的结合。这类志书既保留了传统史志的学术规范,又在传播方式上不断创新,体现出非常高的编纂水平。<br><br>能够做到这一点,需要一定的经济条件,更离不开长期积累的治史传统。相比之下,在一些发展(不限于经济)相对滞后的地区,相关史志公众号的内容仍多以传达精神或会议报道为主,对地方历史文化的系统整理与传播相对有限,原创内容少。<br><br>这种差异在一定程度上也说明:地方历史文化的整理与传播,并不是等到经济发展之后才会出现的“附属工作”。文化建设与经济发展,本应相互促进、同步推进。<br><br>现实中,有的地方即使经济条件已经有所提升,但仍然持有“先发展经济,再谈文化文史”的观念。这种思路在某种程度上就像一些人常说的“等条件都好了再去做某件事”,结果往往是事情被一再推迟,最终不了了之。早在改革开放之初,总设计师就用一句非常通俗的话概括过这种关系——“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9b9b9b">“图文(二维)码”并茂的江苏《吕四镇志》,图片来源《吕四镇志》18页</font></h3>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在互联网世界留下一个“坐标”</b></h1><div><br></div>也正因为如此,笔者尝试用非常微小的方式为家乡做点补充。<br><br>今年春天,笔者开始逐步整理“田东平马八景”的相关文史资料,通过微信公众号等平台陆续发布,同时在地图上注明坐标并配图,希望让平马八景在网络世界中留下一个可以被搜索到的“数字坐标”。<br><br>在互联网时代,信息四通八达,触及全球。很多人对一座城市、一个地方的最初认识,往往不是来自现实接触,而是来自网络搜索与信息浏览。如果一个地方在网络空间中几乎没有自己的历史与文化叙述,那么外界对它的认识也就难以真正建立起来。<br><br>因此,与其被动地等待别人来了解,不如主动讲述自己的故事,让地方历史和文化在网络世界中拥有一席之地。<br><br>目前发布的《沙东中秋唱情歌》,已经成为网络上少数能够检索到这一民俗记忆的文章之一。如今,当有人在网上搜索“田东沙东中秋唱情歌”这样的关键词时,出现的不再只是零散的广告或毫无关联的信息,而是一段真实存在过的地方记忆。<br><br>无论是本地的田东人,还是远方偶然读到文章的读者,或许都会在阅读之后感到一点惊讶:原来自己的家乡,或是这片此前陌生的土地,也曾拥有这样生动而美丽的文化传统和故事。<br><br>如果没有更多的人去翻开图书馆的书柜,许多属于田东的故事,或许会慢慢沉入时间深处。而在数字与AI时代,如果没有人去整理、数字化并重新讲述这些文史资料,它们很可能仍旧停留在纸页之间,最终再次被时间推回历史的“故纸堆”。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9b9b9b">网络上为数不多有关田东沙东中秋唱情歌的信息,前两篇是笔者占的“坑位”,图源微信搜索截图</font></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