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狮无眉鉴人心

金子

金子/22461527

丙午马年，农历正月初三。乍暖还寒时候，我立在禹州西大街与文卫路相交处，仰望这座坐南朝北的小小庙宇。它不像名山大刹那般巍峨壮观，只是静静地蜷伏在现代楼房的缝隙里，像一位被时光遗忘的老人。然而，正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菩萨堂，却藏着“一门九狮子”的传奇，牵引着我在这新春时节，踏雪寻访。

拾级而上，九层高台，步步登临。台上有两株古柏，虬枝苍劲，虽值隆冬，依然郁郁青青，如两位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座小庙。柏树是极有灵性的树木，古人常植于陵墓庙宇之前，取其肃穆永恒之意。孔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此刻立于柏下，虽无寒风凛冽，却能感受到一种穿越千年的坚韧。

庙宇不大，却精致古朴。黄绿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五脊六兽静卧檐上，雕花的门窗透出岁月的痕迹。门两侧，一副对联格外醒目：“光普照，祐护禹郡民；禹博施，泽润中州土。”字体端庄有力，笔画间透着大家风范。这让我想起朱熹的诗句：“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小小庙宇，正如那半亩方塘，虽不广大，却能映照天光云影，承载一方百姓的信仰与期盼。

然而，真正让这座小庙与众不同的，是那些石狮子。

门墩两侧，一对小狮各踏幼狮；台阶之下，一对大狮威风凛凛。雄狮足踏绣球，寓意权力与统一；雌狮身后扒一幼狮，怀中再搂一幼狮，足下又踏一幼狮，慈爱中不失威严。细细数来，大小狮子正好九只。这便是“一门九狮子”的由来。

我俯身细看这些石狮，忽然发现一个奇特之处——所有的狮子，都没有眉毛！光滑的石面上，本该有眉毛的地方，却空空如也。这绝非工匠的疏忽，而是有意为之。这无眉的狮子，让我想起了那个流传在老禹县的传说。

传说中，有个叫马五的街痞，不务正业，专靠讹诈度日。年关将至，他竟以剃眉为饵，讹诈了剃头匠几十文钱。更可悲的是，他的妻子不但不劝阻，反而说：“一道眉毛也不好看，我看干脆把剩下这道眉毛也卖了吧！”孩子们也说：“俺爹可真有本事，啥也不用干，一会就赚到钱了，咱长大了也跟爹学。”

一家之言，尽显人心之坏。城隍爷闻之震怒，将他们全家变成了九只无眉的石狮，蹲在菩萨堂前，永受教化。

这个传说让我想起《周易》中的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马五一家的悲剧，正是“积不善”的必然结果。他们不懂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古训，不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然而，细细想来，这个传说又不仅仅是关于惩罚的故事。城隍爷将他们变成石狮，放在菩萨堂前，实则是一种慈悲——让菩萨的慈悲教化他们，让他们在千百年的风雨中，领悟做人的道理。正如佛家所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即便是恶人，也有觉悟的机会。

夕阳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那些无眉的石狮上，竟让它们显得有些可爱。我不禁想，千百年来，它们静静地守在这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听着世世代代的祈愿，是否已经领悟了菩萨的教化？是否已经明白了“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真谛？

站在高台上，俯瞰西大街的车水马龙，远眺老城区的烟火人间。这座小庙，这些石狮，已经在这里守望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但它们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人心，也照见世道。

《诗经》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这座小小的菩萨堂，这些无眉的石狮子，虽不高大，却同样值得我们仰望。因为它们承载的，是一个民族的道德理想——善恶有报，天道昭昭。

夕阳西下，我缓步走下九层高台。回头望去，古柏苍翠，庙宇静谧，九只无眉的石狮依然守在那里。它们无眉，却仿佛能洞察人心；它们无声，却仿佛在诉说千年。

这一门九狮子，看似在庙前，实则在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