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

永远平安

幺娃儿三十出头，十年前带着婆娘娃儿闯深圳，在厂子里干得风生水起，硬是觉得自个儿要变“城里人”了。

没成想上个月，厂子说垮就垮，老板卷起铺盖跑得比兔子还快，工钱连尾款都没结全。幺娃儿那一身使不完的牛劲，一下就像漏了气的皮球，瘪了。

接连找了几个工作，螺丝没打几天就被辞了，幺娃闷在潮湿的出租屋里憋了整整仨月。婆娘在超市打工那点钱，要交房租水电，还要管一家人的吃喝拉撒，紧得勒死人。幺娃儿心里急，给婆娘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回趟老家，去乡坝头看看，兴许还能刨出点活路来。”

幺娃儿背着个破双肩包，回村一安顿好，便下地干起了农活。这天日头正当顶，毒辣辣的，他蹲在院坝头光着膀子剥包谷，隔壁爱占便宜出了名的胡大爷，左手拄着根油光水滑的拐杖，右手拿根扁担，气势汹汹地就冲过来了。

“龟儿子幺娃儿！你眼睛长到脑壳顶上去了哇？敢偷老子秧田里的水！”胡大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乱飞，丢了拐杖抡起扁担，看上去活像尊从庙里请出来的怒目金刚。

幺娃儿一看来者不善，脑壳一偏，那根黄澄澄的扁担“呼”地擦着他耳朵过去，“啪”地砸在箩筐上，包谷籽儿炸开，像下了一阵金色的雨。

“胡伯，你听我摆一哈嘛，这水渠是公用的，我哪敢动你自家的水哦……”幺娃儿耐着性子解释。

“摆锤子摆！你狗日的还敢狡辩，老子的秧都快干死了！”老汉眼珠子一鼓，第二扁担又呼啸着劈了下来。

幺娃儿也是个暴脾气，但多年在外让他长了见识——听说这老汉有心脏病，药罐子没离过身，真要还手，医药费得赔到猴年马月去，不划算。于是他把长板凳一横护在胸前，边格挡边退，只听“咔嚓”一声，楠木凳面裂开了一条缝。

“你狗日的反了天了！”胡大爷红眉毛绿眼睛的，越骂越来劲。

幺娃儿知道光躲不是办法，扯起嗓子便喊：“张嬢嬢！张嬢嬢哎！救命啊！”

墙根脚扫地的张姐，快人快语爱憎分明，她早把这场“全武行”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把扫帚一扔，故作惊慌地冲出来：“哎哟喂！胡老汉，光天化日之下你就打人嗦？”嘴上拉架，惊爪爪地引来十来个看热闹的村民，暗地里却把扫帚往幺娃儿脚边一踢。

幺娃儿会意，假装被扫帚须子滑倒，就地一滚老远。胡大爷举着扁担往前冲，“哐当”一声，扁担砸在院角石磨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你们……合起伙来整我嗦！”老汉气得发抖，提着扁担追着幺娃儿绕磨盘转圈。幺娃儿年轻气长，故意跑得忽快忽慢，把老汉累得气喘吁吁。

追到第七圈，胡大爷“哎哟”一声，脸一白，手捂心口，脚步踉跄，“咚”地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由红转白。

张姐立马掏出手机打120：“快点，二道湾这儿有老人家心脏病发了！”挂了电话又喊：“幺娃儿，搭把手把胡伯抬到竹椅上，日头毒莫晒出事了！”

幺娃儿憋着笑，和邻居们七手八脚把老汉抬到树荫下。幺娃儿对着脸红筋胀说不出话来的胡大爷说：一圈人都看到的哈，是你自己倒的，我可没摸你一下哟！不一会，救护车“呜啦呜啦”地开来，把人拉走了。

老汉住了三天院，查出是心肌缺血。出院那天他捏着五千多块钱的账单，看见幺娃儿在村委会门口修拖拉机，气得拐棍一杵地：“算你娃狠！”

张姐“吧嗒吧嗒”磕着瓜子路过，斜着眼说：“胡伯，医生说了，你这病是急火攻心，报不到账哟，今后火气小点，遭了划不来噻！”老汉脸一绿，灰溜溜走了。

傍晚，幺娃儿和张姐在院坝老槐树下，一人端碗盖碗茶，张姐把胡大爷的“罪状”摆了个遍。

“幺娃儿，你是不晓得，这老贼坏得很！仗着他年轻时候养出来的一身匪气，到处惹是生非，欺男霸女。前几年，他半夜去挖我家进出的路，我男人和他理论，他洒泼打滚，自己把衣服扯得稀烂，到镇上去喊冤，反咬一口，说我们占他地，害我男人赔了他好几千块钱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幺娃儿听得义愤填膺，把茶盖一推：“咱俩一起，非治治他这歪风邪气不可！”

幺娃儿发现胡大爷家井口有条裂缝，趁着夜色用竹篾和泥巴把井的出水口改了道，直接引到胡大爷最好的菜地里。第二天胡大爷浇菜，一开水龙头，水“哗啦”全冲进菜地，把他刚出芽的蒜苗冲得东倒西歪。他气得在院子里跳脚，查了半天才晓得中招了。

幺娃儿听说镇上在搞“乡村环境整治”，要清理河道，他找村长说胡大爷家在上游河段，常年倒烂菜叶子和鸡毛鸭毛，把河道堵得结结实实，严重影响了下游农田的灌溉，必须让他自家整改。村长一听火冒三丈，带着村干部直接杀到胡大爷家，勒令他限期清理，否则罚款。

胡大爷没办法，只好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请人帮忙，花了好几百块钱才算完事，自己还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几招下来，胡大爷伤了元气，看见幺娃儿和张姐就绕着道走。

一天傍晚，幺娃儿在田埂上放水，胡大爷拄着拐杖慢吞吞走过来，眼神复杂，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过来：“幺娃儿，以前是胡伯不对，你……莫跟我一般见识哈。”

幺娃儿愣了一下，接过烟给他点上：“胡伯，都是乡里乡亲的，以后大家和和气气比啥子都强。”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金黄的稻田里，显得十分和谐有趣。

幺娃儿承包了十几亩地，种植起优质水稻和蔬菜，还搞起了生态养殖。张姐与胡大爷也常常过来帮他忙。

几家人的关系越来越好。幺娃觉得农村生活有了盼头，便把老屋重新翻修了一下，让婆娘娃儿坐着绿皮火车，带着坛坛罐罐回到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