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我童年的牛

棉花花花骨朵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叔叔家有一头小黄牛,龙年出生,我属鼠,比它大四岁。我们都叫它小牛,它的妈妈是大牛。</p><p class="ql-block">小牛半岁前,个子小小的,走路蹦蹦跳跳,总喜欢追着我们这帮孩子玩耍。要是没有人理它,它就凑过来,用脑袋轻轻往人身上蹭,舔人的手,我们就赶紧摸摸它的头,拍一拍它的身上,搂一下它的脖子,挠一挠它的下巴。圆滚滚的身子,软软的褐色毛,眼睛干净透亮。不用拴绳,也会乖乖跟在我们屁股后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小牛刚半岁那会儿,我们有个小伙伴,还不到六岁,就开始换门牙了。我们好奇,想起来看看小牛的牙什么样,于是就想扒开牛嘴巴。可是刚扒开它的嘴唇,他就摇晃脑袋,不让我们看,我们只好挑它喜欢的嫩草拔来给它吃。大家齐力合作,有人给它抚摸肚子,有人给它挠下巴,还有人边给它喂草边给它抚摸脑门,手逐渐接近它的嘴巴,轻轻地,扒开它的嘴唇。它好像知道了我们要干嘛,这次不晃脑袋了。我们看清了,两个小朋友一起数,它的下巴长了八颗整整齐齐的白色门牙,上面牙床没有牙。</p><p class="ql-block">有人说把它的嘴巴扒开,看看里面长了多少颗磨牙。可是,谁也不敢硬掰它的嘴巴,害怕一不小心被它把手指头咬掉了。最后我们隐隐约约看到了它已经开始长磨牙,但没有看清长了几个。</p><p class="ql-block">半岁以后,它渐渐稳重了些,不再蹦跳,却还是喜欢黏着我们。</p><p class="ql-block">快满一岁时,它的妈妈大牛要去田里干活,它就跟着我们去野地里吃草。我们不光带它吃草,还带它去水坑里玩,往它身上涂泥巴。泥巴糊满身子的时候,它就高兴得低声“哞哞”叫。</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两岁多,它的个头已经和大牛一样高,只是还没那么壮实。叔叔用绳子拴住它的脖子,另一头系在大牛身边,让它跟着母亲学干活。等它再大些,快三岁时,叔叔给它套上简易的牲口套,让它帮着拉车、拉犁。</p><p class="ql-block">“这不是让它干活,”叔叔说,“是教它学本事。等三岁以后,就要学着独立拉车犁地,五岁便能胜任各种农活。”</p><p class="ql-block">我听了心里犯嘀咕:我五岁还没上小学呢,它倒什么都会干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们舍不得让它整天学活,实在想它了,就跑到田里跟叔叔求情:“叔叔,小牛干好久了,它累了也饿了,我们带它去吃草吧?”</p><p class="ql-block">叔叔总是笑着解下缰绳递给我们。</p><p class="ql-block">我们带它去吃草,去洗泥巴浴。它个子长高了,我们爬不上去,就搭人梯骑到它背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有一次,个子最矮的伙伴在泥坑里滑倒,呛了几口泥浆,扑腾着站不起来。我们正在惊慌的时候,他抓住了小牛尾巴,小牛把他从泥浆中拖了上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上了学,小牛也开始独立干活。从拉小车、耕松软的地做起。那时候我老在想,它比我们还小四岁,就要干这么多活,我们在学校坐着,它在地里站着,会不会累?</p><p class="ql-block">五岁那年,它果真样样农活都精通了。拉车、耕地,从早到晚忙个不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农忙时,我们只能在放学后偷偷去看它,叔叔不让打扰它,会把青草割回家喂它,或者喂它铡碎的玉米秸秆、红薯蔓等,有时还在饲料里掺些玉米、红薯片,它就安安静静地吃,从不吵闹。“吃了玉米,干活更有力气。”叔叔说。</p><p class="ql-block">农闲时,放学后我们还能带它去草地。有时候想骑它,又怕它累着,就偷偷从家里拿几把玉米喂它。每次带它去吃青草,它都会开心地低声“哞”叫。</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这世上大概没有比它脾气更好的牲口了。现在人总说“牛脾气”,真是对牛的误解。它的脾气,温顺得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七八岁那年,大牛年纪大了,再也干不动重活。</p><p class="ql-block">叔叔最后把它牵走了,我心里隐隐明白,它大概是被卖掉了,也许去了屠宰场。</p><p class="ql-block">我不敢问,也不敢让小牛知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慢慢长大,上了中学,功课越来越忙,和小牛见面的日子越来越少。</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家读书,毕业后工作、成家,一晃许多年过去。</p><p class="ql-block">等我三十多岁再回到老家,它已经是一头三十岁的老牛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问婶子,没想过卖掉它吗?</p><p class="ql-block">婶子说:“它为我们家干了一辈子活,把所有力气都献给了这个家,早就成了家里的一员。现在家里条件也不差,不忍心把它卖给杀牛的,就想给它养老送终。”</p><p class="ql-block">她又说,它太老了。三十岁的牛,相当于人活了一百多岁。眼睛有些白内障,路也走不稳,现在连吃草都得卧着,很少站起来。他们把草料槽挪到它鼻子跟前,让它方便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蹲下来看它。它安静地卧在那里反刍,儿时和它玩耍的时光清晰浮现,小时候它给了我那么多快乐。</p><p class="ql-block">我问婶子,老牛还会记得我吗?</p><p class="ql-block">婶子说:“是你把它忘了。牛记人,能记一辈子。它不会忘记你的,记你的声音,记你身上的味道,记你对它的好。你看,你来了,它今晚都高兴地叫了好几声,这可是它很久没有过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婶子的话让我脸红。我忽然想喂它点玉米,弥补一下我内心的愧疚,那是它最爱吃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从婶子家的玉米瓮里抓了一把,蹲到它跟前,把手伸到它嘴边。它半睁开眼看了我一下,闻了闻,伸出舌头,把玉米卷进嘴里。吃完,它满足地“哞”了一声。它嚼玉米的时候,是否想起来和我一起的童年呢?</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它还想吃。我把空手伸到它鼻子前让它闻,让它舔我的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想再喂它一把玉米,婶子拦住我:“别喂了,它太老了,嘴巴没力气,牙都磨平了。你喂它点软的吧。”她递过来一个窝窝头。</p><p class="ql-block">我把窝窝头掰成碎块,放在手心,让它用舌头慢慢卷进嘴里。吃完,它又低声一个“哞”。</p><p class="ql-block">我用手在它的耳根、下巴、背上轻轻抚摸。它一动不动,由着我摸。</p><p class="ql-block">“老伙计,”我轻声对它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偷家里玉米给你吃,我们一起在泥坑里玩儿。我们搭人梯骑到你背上,你从来都没跟我们生过气。”</p><p class="ql-block">它伸出舌头,又舔我的手,它的舌头是涩涩的、温温的。当年我喂它东西吃,它吃高兴了就是这样舔我的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这头牛和我一起长大,我们却不能一起变老。和它一起,我在城市里学会的所有伪装,都可以卸下。我还是当年那个贪玩儿的孩子,它还是那个喜欢和我一起的牛。我不在家的时候,它想起过我吗?因为这头牛,我的童年是快乐的。它现在老了,是否怀念童年和我们小伙伴一起的时光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次回家之后,我常常想起那头老牛。</p><p class="ql-block">没想到,只过了三个月,家里忽然打来电话,说:叔叔家的牛,安安静静地走了。</p><p class="ql-block">家人把它埋在了当年它吃草、和我们一起玩耍的那块地里。</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我站在阳台望着远方,心里轻轻问:明年春天,那块地里的草,会不会长得比往年更茂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