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留白双杏寺

和静视界(永浩影视工作室)

<p class="ql-block">这几日,归乡的光阴仿佛被寺里的钟声浸得慢了,软了。除了初一、十五香客往来,有些微的嘈杂,双杏寺总是那样静。静得能听见日光在黄墙上爬行的窸窣,能听见自己心里那些从新疆带来的、干燥的风尘,一片片剥落的声音。于是几乎每日,总要踱进去走一走,不为祈愿,单为让那静,把自己空空地洗一遍。</p><p class="ql-block">偏院那一树李花,是前些天就看见打了苞的。米粒似的,青白着脸,怯怯地缀在深褐的枝上。我便存了心,日日去探看。直到今晨,一进院门,竟怔住了。那花,竟是不知何时,毫无声响地,一齐炸开了。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一团一团、一簇一簇的,像是昨夜有谁将天上的云絮,或是一捧冷冷的雪,轻轻地、慷慨地,全抛在了这虬曲的枝头。走近了看,花瓣儿薄得透光,五片,工工整整地围着当中一点鹅黄的蕊,素净得叫人不敢呼吸。枝干是苍黑的,嶙峋的,偏偏托着这样一身缟素的热闹,那份对比,烈烈地,又寂寂地,直抵人心。</p> <p class="ql-block">我带了相机来,想留它一瞬的魂。明儿,便要回到那片广漠的土地去了。取景框里,花的世界被裁成一幅一幅:黄墙是暖而沉的底子,衬得那一枝斜出的白,愈发清绝;飞檐黛瓦的沉默线条,被一树繁花搅乱了,却又在更高的天空下,归于禅定的秩序。我拍那花朵的密,也拍枝条横斜的疏;拍花瓣上日光流淌的细腻,也拍背景虚化成一片朦胧的、青黄的烟霭。</p> <p class="ql-block">只是,总难等到一个“恰好”。扫地的居士提着笤帚,沙沙地,从花影下过去,身影被光筛得斑斑驳驳。他停住,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中的相机,笑问:“拍什么呢,这样入神?”</p><p class="ql-block">我也笑,答:“拍点儿禅意。”</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那慈和的、了然的神情里,仿佛真有禅意流出来。他走了,沙沙声也远了,方才那一角被他衣袂拂动的空气,却好像还在微微地颤。</p> <p class="ql-block">最有趣的,是寺里的师傅。每回见我举起相机,若是他在近旁,总要和颜悦色地念一句:“莫要拍出家人。” 我便赶紧垂下镜头,应一声:“晓得的。” 等他黄色的背影,不疾不徐,转过殿角,没入更深的静里,我才重新对焦。其实,我心里偷偷想的,恰是师傅们走过花下的那一霎。一领衲衣,一个沉静的侧影,从这繁华似雪的花边悄然“过”去——那才是活的禅意,是动与静、色与空、执着与放下之间,最微妙的一场邂逅。</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就倚在廊下,干脆不急着按快门了。看李花在微风里,极轻微地战栗,仿佛在默诵一部无字的经。看日光一寸寸移过墙头的瓦松,将阴影雕刻得锋利而又温柔。人少,院子便显得大,时间也显得富足。我仿佛不是一个外来者,而是这寂静本身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明日天涯,此花此寺,终成忆念。但此刻,我忽然觉得那扫地的沙沙声,师傅那句“莫要拍”的告诫,还有我心中那份对“走过花旁”身影的无声等待,都已成了另一种“拍摄”,用眼睛,用呼吸,用全然敞开的寂静,将这春日、这花开、这禅院的消息,显影在心版上。</p><p class="ql-block">风又起了,几瓣李花离了枝头,旋着,舞着,迟迟不肯落地。它们飘向那扇六边形的门洞,我忽然想起那门边匾额上似乎有字,昨日瞥见,只记得一句:“一任沉浮”。是啊,一任沉浮。花开花落,僧来僧往,我至我离,皆如是。</p> <p class="ql-block">看那满树的花。它们开得那样好,好得像一场隆重的告别,又像一次无言的迎接。我收起相机,里面存的,是光与影的幻象;而心里满溢的,是这半日无人惊扰的、清空的饱满。归去时,身后的山门,李花如雪,静覆檐甍。那一片白,仿佛不是开在枝头,而是沉沉地、暖暖地,落进了心底那片空明的静寂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