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孝寺，人道木棉雄。落叶开花飞火凤，参天擎日舞丹龙

周伟权摄影作品集

光孝寺的木棉，真真是雄的——不是那种浮在纸上的雄，是枝干虬劲、直刺青天的雄。我抬头时，整棵树像一柱燃着的赤焰，花不落，叶不生，只把红往高处送，往光里撞。那红不是静的，是飞的，是火凤振翅掠过殿脊时抖落的翎羽，是丹龙盘柱升腾时搅动的云气。寺顶的金饰在日头下微光浮动，花影落在琉璃瓦上，竟似龙鳞在游动。

树旁的古殿，檐角翘得极有脾气，青砖灰瓦间透出千年的筋骨。石狮蹲在阶前，鬃毛卷曲如篆，目光却沉静，仿佛早已看惯这木棉年年赴约，开得不管不顾，落得轰轰烈烈。我绕树而行，风过处，几朵花坠下，不飘不摇，直直落进石缝里，像掷下一枚枚小小的火印。

庭院里人不多，三两个游人缓步而过，衣角掠过花影，竟也不惊扰半分。红墙映着花光，绿瓦承着日色，檐角那对金龙在风里静默，却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去追那树梢上最烈的一簇红。石阶微凉，花瓣铺了一层又一层，不是凋零，是换岗——旧的退下，新的正盛，整座寺，活在一种庄严的燃烧里。

最叫人屏息的是那盘龙金雕，就盘在树右的飞檐尽头，龙首昂然，龙爪虚扣，鳞片在光下泛着沉金的光。木棉的枝条偏要斜斜伸过去，红花挨着金鳞，不卑不亢，像两股气在较劲，又像两股气在相认：一个来自地脉，一个来自庙堂；一个燃于春，一个守于岁。

我蹲下细看一截老枝，树皮皲裂如古篆，苔痕青黑，而新花就从裂口里迸出来，瓣厚而韧，红得发烫。这不是娇花，是战士卸甲后捧出的心——不藏不掖，赤裸裸地亮在蓝天下。

屋檐是寺的眉骨，龙雕是它的魂眼。木棉的枝就从檐角斜插进来，花影在雕纹间游走，仿佛龙在花间吐纳，花在龙脊上涅槃。蓝得透亮的天幕下，这一角檐、一枝花、一尊龙，便把“雄”字写活了：不是吼出来的，是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是千年来，一寸寸，把根扎进岭南的热土，把冠撑进南国的晴空。

枝干伸展，不讲章法，只讲气脉；花簇密布，不讲疏密，只讲声势。蓝天下，它不依附谁，不模仿谁，就那么站着，把岭南的烈日、海风、古寺的钟声，全酿成一身赤红，酿成一句无声的偈：擎日者，不必高过殿宇；舞龙者，何须腾于云雾——根在土里，冠在光中，便是雄。

枝干粗壮，蓝天作纸，木棉执笔，写一个大大的“雄”字。没有墨，只有红；没有砚，只有风。写完，不落款，花自飘零，树自苍劲，光孝寺静默如初，仿佛千年来，只等这一树火，来点醒人间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