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前屋后

灯火阑珊处

屋前屋后

我家屋前住着六婆，屋后住着桂树老婆。

六婆今年七十有五，无儿无女，是个五保户，可她走路脚下带风，健康能干。谁家要下地干活，孩子没人照看，不用开口，六婆就把孩子带回家管理。村东头的亮亮、强仔，英子，还有村西头的花花三姐弟，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她给人带娃从不收钱，人家硬塞，她就往回推：“留着给孩子读书用，我这老骨头闲着也是闲着。”村里人都非常尊敬她，而她总是力所能及为有需要的村里人做点事情。

屋后的桂树老婆，才五十有二，嫁来村里三十年，大半辈子都在搬弄是非。她嘴尖舌快，专挑是非搅局，今天说东家媳妇行为不端，明天造西家汉子的谣，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她搅成掀天大浪。张家和李家本是妯娌亲如姐妹，桂树老婆凑在一边咬耳朵，这边挑一句婆婆偏心，那边拨一句嫂子说小叔子外面不检点，没出三天，妯娌俩就在巷口大打出手，扯头发、抓脸面，闹得头破血流。桂树老婆反倒站在人群外撇着嘴，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村里人都指着她骂：桂树老婆真是个大瘟神。

她不只搅乱邻里，自家的日子也被她过得一塌糊涂。对丈夫百般刻薄，说话句句扎心，丈夫被她磨得寒透了心，婚姻也只剩一具空壳。自打女儿出生，丈夫便再也不愿与她亲近，去了村办的砖窑打砖坯子后，就再也没回过家过夜了，桂树老婆守着一个家，变成了一个活寡妇。

更荒唐的是，她偷偷跑到东头村，去勾引光棍光头南。光头南瞧不上她的品行，当场冷脸拒绝，对她半分情面都没留。送上门被人看不上的桂树老婆恼羞成怒，转头就到处造谣，说光头南和村里寡妇有私情，还说她亲眼看见好几次寡妇进光头南的家门，寡妇被谣言缠得抬不起头，受不了指指点点，一时想不开，变成了疯子。

事情闹大后，光头南又气又恨，直接找上门，当着全村人的面狠狠教训了她一顿。桂树老婆被打得浑身是伤，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没有一个人同情她，丈夫不闻不问，连女儿都不来看她，乡亲只淡淡一句：打得好，活该。

六婆年轻时从外村嫁来，模样好看、性子温柔。刚嫁进来的桂树老婆心窄爱攀比，听了几句闲言，便添油加醋造谣六婆作风不正、在外面做过不三不四的事情才生不出孩子。那些话像刀子，害得六婆在婆家不容、娘家又回不去，好好一个人，被嚼舌根嚼得抬不起头，丈夫郁郁寡欢，没过几年就病死了，六婆老了成为五保户。

那晚月色清亮，我睡不着坐在门槛乘凉，忽见桂树老婆拎着个塑料袋，脚步轻急，像怕惊着谁似的，七拐八绕停在了六婆家门口，桂树老婆推门进去，我好奇就走到墙根窗缝里偷看。

六婆躺在竹椅上，桂树老婆蹲在她跟前，从袋子里掏出水果，声音低低的：“我跟你说，你都这个岁数了就别出去给人家带孩子了。”六婆摆摆手没理她，桂树老婆又掏出保温壶，里面是炖的汤。六婆盯着她，半晌才开口：“你以后不要送东西来，让人看见又要嚼舌根。”桂树老婆没出声。

那天夜里，桂树老婆走时撞见了我。第二天，巷子里就炸开了锅：说我想去六婆家偷东西，被她亲眼看到了。六婆找到桂树老婆质问她，她哑口无言。我忍不住打了她嘴巴一巴掌。

她到最后也没明白，她这一生的孤单，全是她自己亲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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