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留下一盏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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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一盏煤油灯。</p><p class="ql-block">玻璃灯罩已经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灯座上的金属物也氧化成了暗沉的褐色。我小心地捧起它,指尖触到灯捻焦黑的末端——那截燃烧过的生命,仿佛还留着六十年前的余温。</p><p class="ql-block">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每年的春节过年,父母都会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拖儿带女,顶风冒雪,翻山去到大浮老家和家人团聚。那些年里,山里还没有电。每到天昏暗黑下来,爷爷就会点亮这盏煤油灯。黄豆大的火苗“噗”地窜起,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爷爷用针尖细细地挑一下灯捻,光便亮了些,一圈昏黄的光晕漫开来,刚好笼住堆满年货饭菜的八仙桌的一角。</p><p class="ql-block">黑夜中灯火在墙面上映衬着走动的人影忽大忽小,忽远忽近,类似皮影戏的效果,这在城里是欣赏不到的景致。而在暑假的夜里,伴着火光时有飞蛾起舞,有蚊虫轻鸣。爷爷也常抽烟,在这光晕里,烟雾升腾着,变幻出奇异的形状。这时如果趴在桌边写作业,画画啥的,铅笔的影子就会在纸上拉得老长。煤油特有的气味混着香烟的辛辣,还有老旧家具、旧报纸类的味道,构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撩心的夜晚气息。</p><p class="ql-block">有时爷爷会讲故事,也偶尔会出题检测下我的学习常识。说到精彩处,他会伸手护住灯焰——怕被自己说话的气息吹灭。那一刻,他满是褶皱的手在灯光下就像一堵石砌的墙,护着那簇微弱的光。光影在他脸上雕刻出的深深沟壑,仿佛也藏着光。</p><p class="ql-block">煤油灯不只是照明。我记得有一年除夕夜,爷爷添满油,再点亮。那年月,全国兴唱样板戏,那一夜,我们全家就围着这盏灯守岁,爷爷亲自点名点戏,让我唱一段红灯记中李铁梅做人要做这样的人。我至今清晰记得,我唱出了前半部,后半部忘词了。虽然掉链子了,但全家人还是那样热情洋溢地为我鼓掌。火苗在寒夜里格外温暖,映得每个人的脸红扑扑的。爷爷很高兴说:“有火就好,有火就是红火年。”后来山村也通上了电。电灯亮起的那一刻,煤油灯也就被爷爷收进了柜子。</p><p class="ql-block">再不知过了多少年,爷爷走了。父亲把爷爷的遗物一一搬进了城里。而那盏煤油灯,父亲用旧报纸包起来后存放进了储藏室。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在2018年我父亲也走了。父亲过辈后,我把父亲留下的旧物也一一搬回我的住所,边整理,边回味。这盏灯也就来到了我家。这些年,每见到一件旧物,感慨就会涌上心来。今天妻在整理阁楼,顺手把这盏灯也带了下来。没用的老物件毕竟占地方,弃之又不舍,于是我就拍照,写一段文字来好好纪念它。</p><p class="ql-block">今天我拿着这盏灯,轻轻揭开上面包着的纸,玻璃罩依然透亮,整个灯座也属完好。煤油已经不好找了,所以我没法再去把它点亮。而且现在的屋子,也再找不到那样需要一盏油灯来照亮的黑暗。</p><p class="ql-block">但我仿佛还能看见那簇火苗。在那些被电灯、屏幕、霓虹照得无所遁形的夜晚,我偶尔会想念那样一团光:不够亮,会摇曳,有气味,需要有人时时照看,挑亮灯捻,擦拭灯罩。就像那些缓慢的、需要耐心呵护的岁月。灯捻的焦黑末端,记录着它最后一次燃烧的长度。我忽然明白一个道理,无论爷爷还是父亲,前辈人都应该会像这盏灯里的油,慢慢地、平静地燃烧自己,只为在那些重要的时刻,为所爱的人亮起一团不至于让黑夜吞噬的光。</p><p class="ql-block">而如今,我就是那个被照亮过的人。阁楼的窗斜斜照进一束午后的阳光,灰尘在光里飞舞。我把煤油灯暂时又放回了原处,没有带走它。有些光注定属于特定的黑夜,有些温暖只能封存在记忆的阁楼里。但我知道,每当我在黑夜里感到孤独或恐惧时,心里便会亮起一盏煤油灯。灯下有爷爷,有父亲,有一帮先辈亲人们正用他们粗糙而温暖的手,在呵护着那簇永不熄灭的火苗,让他们的子孙得以永生光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