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河入海流

春暖花开

　　电脑屏幕上，一张张旧照片缓缓划过。那个穿着浅蓝色背心、头发短短的小人儿，正对着镜头皱着眉头。那时候的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男孩子的英气，穿什么都由着我们摆布——今天背心短裤，明天裹上运动服，她都欣然接受，仿佛这个世界从不需要她做任何选择。

那是小学四年级之前的事了。

而今，这个曾经任由我们打扮的小家伙，已经长成了初三的少女。她的衣柜里挂满了自己挑选的衣服，那些我精心挑选、想象她穿上一定很好看的衣裳，往往只换来一个眼神，便被永远地挂回了衣架。她有她的审美，她的坚持，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方式。而我那些掏心掏肺的建议，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在她那里，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分量。

唯一还能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刻，是每晚她写完作业后的背书时间。我拿着课本，两个人一起靠在床头，一问一答之间，仿佛还是从前那个需要我辅导功课的小女孩。可当最后一个问题答完，她合上书，说一句“好了”，便起身离开了。被窝里还留着她身体的余温，人已经走远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洗完澡光着脚跑过来，抱着枕头撒娇说要跟妈妈睡。再也不会了。

时光啊，它走得这样悄无声息。仿佛只是一个转身的工夫，十几年就过去了。我还记得记得她自己扶着奶瓶吸奶的时光，记得她喜欢坐在我枕头边上假装帮我洗头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自己穿上袜子后举着小脚丫炫耀的得意。那些日子那么近，又那么远。近得仿佛就在昨天，远得再也触摸不到。

我曾经以为，孩子的成长是慢慢发生的。现在才明白，原来她的童年，短得就像一场午睡——你刚觉得可以歇一口气，她已经醒来，而且不再需要你哄了。

或许，这就是为人父母必经的功课吧。我们总以为可以一直牵着她的手走完所有的路，却忘了她终究要长出属于自己的翅膀。那些曾经赖在我们怀里的柔软身躯，终有一天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风雨。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更远的地方。

春节时带她去南京，满足她的愿望，去中山陵走走，去音乐台喂鸽子，去颐和路拍照。行程全由她规划，我告诉自己，孩子大了，要学会放手。可旅途中，面对她那些简短的回应和漫长的沉默，我还是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压制心头涌起的焦灼，再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她不是不需要我了，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长大。

是啊，她在长大。她在学习成为她自己，一个独立于我们之外的、完整的生命。这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来习惯这种不再被全然需要的感觉。

再过几年，她就要离家求学，去更远的城市，看更大的世界。然后工作，恋爱，成家，拥有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到那时，我或许会无比怀念现在——怀念她还在身边的日子，怀念她偶尔让我帮忙抽背的夜晚，甚至怀念那些让我伤透脑筋的沉默和距离。

因为那一切都在告诉我：她还在我身边。

所以，就让她去选自己喜欢的衣服吧，让她按照自己的节奏长大吧。那些沉默的时光，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都是成长的必经之路。而我，要学会的不是挽留，而是放手；不是紧握，而是目送。

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

　　但我知道，无论她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在她身后，永远有一个家，有一盏灯，有一个学会了放手的母亲，在时光的深处，安静地祝福着她。